她雙手捧著一隻碧玉雕成的鬥形茶盞,殷勤地遞到對面那人跟前,聲音比方才招待賈母時不知柔和了多少:“這水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時,收的梅花上落的雪,統共只得了一鬼臉青的花甕一甕,總捨不得吃,埋在地底下,今年夏天才開了封。我自個兒只嘗過一回,這是第二回了。”
寶玉聽得心馳神往,暗贊妙公當真清雅無雙,連這等仙水都藏著。
卻見對面那男子接過茶盞,隨手便將茶水潑在了地上。
寶玉心口猛地一疼,直罵此人暴殄天物,端的俗不可耐。
只聽那男子開口道:“五年的梅花水,早臭了,你還拿來給我喝?”
聲音頗為耳熟,寶玉一時卻想不起在何處聽過。
妙玉委委屈屈地解釋道:“當年收的時候我都仔細濾過的,煮茶時也是燒開了才用的……”
語氣裡竟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,哪裡還有半分方才在賈母面前那副清高模樣。
那男子擺擺手,道:“你也不必給我煮什麼茶。老太太方才來過了,對你很是滿意。”
妙玉回道:“她滿不滿意,與我什麼相干?只要不給你添麻煩便是了。”
男子放下茶盞,起身道:“我事忙,先走了。”
妙玉忙跟著站起來:“我送你……”
男子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,徑直朝門口走來。
寶玉慌忙閃身躲到一架屏風後頭,待那人從耳房中走出,他才看清那人。
竟是三妹妹未來的夫婿林揚。
他心下登時一片黯然。
齡官喜歡他,妙公對他亦是百般殷勤,就連林妹妹待他也比待自己親近……
老天何其偏愛此人。
只是可惜了三妹夫這般人物,竟也去考了科舉,終究是被世俗所染,可惜,可惜。
他正自胡思亂想,忽然聽妙玉清冷的聲音響起:“是誰?”
寶玉心頭一跳,暗道不好。
自己未得主人允准便擅自闖入,委實失禮,一時腳下躊躇,不知是進是退。
轉念又想,妙公性情高潔,與尋常女子不同,定然不拘這等小節。
於是摸了摸鼻子,訕訕地從屏風後轉了出來。
“是你?”妙玉眉宇間全是凜然不可侵犯的神色,“你來做什麼?”
寶玉瞧著她這副冷若冰霜的模樣,再想起方才她那般溫言軟語,心中愈發黯然。
他躬身一禮,大著膽子道:“妙公之茶,實在清雅至極。我知妙公還藏著五年的梅花水,不知……不知能否也為我煮上一杯?”
妙玉冷笑一聲:“俗物也想喝我的梅花水?快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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