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將盡,暑氣蒸騰,承德避暑山莊卻依舊是清涼世界。
隆德帝攜了皇后與賈妃到此已近一月,果然比在紫禁城時舒爽了許多。
山莊內綠樹成蔭,湖風送爽,便是白日里最熱的時辰,也比京師好熬得多。
賈妃依舊是每日清晨在煙雨樓前的空地上舞劍。
一身素白勁裝,三尺青鋒在手,旋身出劍時衣袂翻飛,收劍入鞘時眉眼清冷,襯著湖光山色,倒比畫上的人還要好看幾分。
隆德帝每回得了空便悄悄去瞧,有時立在迴廊的朱漆柱子後,有時隱在假山石的陰影裡,堂堂一國之君,竟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,連腳步聲都刻意放得極輕,唯恐驚擾了美人舞劍的興致。
他近來竟漸漸地無心朝政了。
案頭的奏摺越摞越高,軍機處遞上來的塘報也擱了好幾日不曾批閱。
每日唯一期盼的事,便是去瞧那人舞劍。
看她旋身時衣袂翻飛的模樣,看她收劍時眉宇間那一閃而過的灑脫與傲氣,他便覺得整座避暑山莊都亮堂了幾分。
他有心下一道旨意,索性令賈妃到自己跟前來舞個夠,可那念頭剛起便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。
若是將她喚到御前,她定然拘束,那一身靈氣便也散了。
他捨不得。
說來也奇,他做了大半輩子皇帝,後宮佳麗無數,從來只將美色視作權力的附屬,從不曾對誰真正上過心。
可如今卻不知為何,偏偏對這個賈妃心動至此。
不是尋常帝王對妃嬪的臨幸與恩寵,而是真真切切地想要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,彷彿尋常民間的夫妻那般,朝夕相伴,白首不離。
隆德帝自然不知這位“賈妃”會使縮骨功。
此功法追根溯源,實乃傳自南極長生大帝,那一位在更易此法時便早已在冥冥之中勾連過一絲天數,凡男子以此功法偽裝女子,運功之時便會生出一種超乎凡塵的風姿,落在天下男子眼中便是傾國傾城的絕色佳人。
那不是容貌的美,而是一種勾魂攝魄的氣韻,無人能免俗,無人能抗拒。
隆德帝只當自己情根深種,卻不知這情根早已被那冥冥中的天數悄然種下。
他更不知,便在他日日偷瞧賈妃舞劍之時,不遠處另一座水榭的雕花窗欞後,也有一雙渾濁的老眼正痴痴地望著那道素白的身影。
太上皇也心動了多日了。
他年紀大了,老眼昏花,其實看不太清那舞劍之人的面貌,只聽戴權說那是皇上的賢德妃。
賢德妃啊,賈家的後人。
當初還是自己為了維護賈家的富貴,特意向賈家要了個女子入宮做女官,指望將來能封妃,延續那一門的榮寵。
那丫頭自己從前也見過的,那時還不覺得如何出挑。
可如今遠遠望著那道身影在湖光山色間翻飛起落,他卻覺得心口有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又酸又麻,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
他不敢說,也不能說,只能每日掐著時辰,命人搬了躺椅放在水榭窗邊,假裝曬太陽,實則眯著眼望著那道模糊的白影,心中又是酸澀又是歡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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