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三,北方小年。
街上已有了爆竹的碎響,零星地炸開在灰濛濛的天色裡,年味便從那些碎紅紙屑中溢了出來。
距離梅家之事已過了八九日,薛蝌卻整日悶在屋中,鮮少出門。
他總忍不住去想,若不是自己年輕無能,撐不起二房的家業,梅家怎敢如此輕慢小妹。
父親沒了,母親又常年纏綿病榻,這二房的家主說出去好聽,實則不過是個空架子。
愈想愈愧,愈發覺得今日之辱,全是因他一人之故。
這日午後,他正悶坐窗前翻一本賬簿,忽有下人稟報,說大房的蟠大爺來了。
薛蝌一怔,倒是有些納罕。
他這位堂兄素來只流連風月場中,最不耐煩與自己這般一本正經的人打交道,平素見了面不過點頭寒暄,今日怎麼反倒登門來尋他了?
正疑惑間,薛蟠已大步流星地跨進門來,面上竟難得地帶著幾分肅然。
不等薛蝌開口,他已一把握住堂弟的手,沉聲道:“蝌兄弟,如今咱們薛家,大房二房只餘你我兩個男丁了。這門楣家業,總得咱們自己撐起來!”
薛蝌愣了一愣,萬沒想到從這素日只知鬥雞走狗、眠花宿柳的堂兄口中,竟能說出這般有擔當的話來。
他心下微動,竟有幾分刮目相看,點頭應道:“大哥說的是。這原是做子孫的本分。”
薛蟠鬆開手,從懷中取出一沓子契紙攤在桌上,一本正經地道:“如今太上皇下了旨,令各皇妃孃家興建省親之所。他老人家自己又最愛那堂皇殿宇,對樑柱大木的需求極是急切。
只是平素建造宮殿,所用的杉木俱要從雲貴川一帶採伐,再經水路陸路輾轉運進京來,動輒便是一年乃至三年工夫。
我卻打聽得,朝鮮國中也產大木,質地不下川杉,亦可用來營造殿宇。我想著,不如咱們兄弟合夥做上一票木材生意,哥哥我出八萬兩,你出兩萬兩,去朝鮮販運大木,轉手賣給京中工部及幾家採辦。一來解了朝廷燃眉之急,二來也能為薛家掙下一筆家業。”
薛蝌聽罷,細細思量,竟覺薛蟠說得有理有據,條理分明。
什麼朝鮮大木,什麼工部採辦,什麼海陸轉運,樁樁件件皆有出處。
京中才住了這些日子,這位堂兄竟像脫胎換骨了一般,當真是進益了。
他沉吟片刻,問道:“蟠大哥可曾算過,這一趟收益幾何?”
薛蟠晃了晃那顆大腦袋,伸出幾根粗壯的手指比劃道:“朝鮮大木在那頭極是便宜,咱們本錢投進去,毛估能賺個十來萬兩。只是沿途還需打點各處官吏,再算上運輸折損與船腳銀錢,落到手裡的,約莫七萬多兩。”
七萬多兩!
薛蝌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。
這數目抵得上二房好幾年的進項。
他本還有些猶豫,可一想到梅家對小妹的輕慢,再一想到自己這沒用的哥哥都能說出“撐起門楣”四個字,自己若再瞻前顧後,反倒不如他了。
他咬了咬牙,點頭道:“好。就依大哥。不知何時動身?”
薛蟠哈哈大笑,笑聲裡滿是志在必得:“擇日不如撞日,咱們午後便出發!”
薛蝌吃了一驚:“午後?過不了幾日便是年了,何須這般倉促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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