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今日起,他便是這東長安門外的新住戶了。
五月初三,林揚穿上簇新的從六品官服,前往翰林院坐班。
辰時(早七)入署點卯,辰時中(早八),先隨同官至先師祠、昌黎祠行禮。
這一套禮儀做下來,方由一位老編修引著,去拜見掌院學士李思遠。
掌院學士端坐堂上,受了他一禮,淡淡叮囑了幾句:“詞臣之職,在秉筆守正,校書纂史。日後輪值內廷,更當慎言慎行。”
說罷便命屬官帶他去拜會院中幾位前輩,分派公署案几。
一番禮數週全之後,林揚這翰林院修撰,才算正式到任當差了。
此後數日,他便日日坐在公署之中,校勘前朝實錄,草擬應制文稿。
申正(下午四點)散署,便緩步歸家。
翰林院修撰的日子,清貴而平淡。
五月初七,林揚的座師之一、禮部侍郎沈思濂,奉旨前往賈府。
他如今是隆德帝親選的婚使,此番登門,便是為天子賜婚之事。
賈珍親自出面接待。
茶過三巡,沈思濂放下茶盞,緩緩道:“老夫身負皇差,不知薛家的長輩可在府中?”
賈珍忙道:“回稟天使,薛家姑娘父親早已亡故,母親遠在南方,目下京中只餘一位兄長。”
沈思濂撫了撫鬍鬚,道:“長兄為父,倒也無不可。不知這位薛家小哥兒可在府內?”
賈珍當即遣人去請薛蟠。不多時,薛蟠便來了。
沈思濂抬眼一瞧,只見他肥頭大耳,坐在椅上卻眼神飄忽,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,不由暗暗蹙眉:
顯卿這舅兄,相貌竟如此粗疏。他那妹妹,怕也未必好到哪裡去。唉,只恐委屈了我那弟子。
他心中雖這般想,面上卻道:“薛小哥兒,歷來天子賜婚,婚期例由欽天監擇定。如今聖上既有口諭,不拘停婚之禁,這日子便由男女兩方自行商定。老夫已問過林翰林,他說一切聽你薛家的。不知薛家可已定了日子?”
薛蟠腦子裡還在盤算他那幾百根囤在庫房裡的朝鮮大木該如何脫手,聽了沈思濂的話,猛地回過神來,隨口道:“我妹妹……呃,我覺得六月初一便是個好日子。”
沈思濂聽罷,心中又是一沉:這般著急,倒像姑娘家嫁不出去似的。
他愈發覺得這薛家姑娘恐是相貌尋常、才具平平,偏生叫自己那卓爾不群的弟子娶了去,真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。
只是聖旨已下,他也不過白嘆一口氣,口中道:“既如此,納采、問名諸禮,俱由我禮部官員代行。大婚當日的儀程,也由禮部官員主持,斷不會失了體統。”
他原還想再寒暄幾句,見薛蟠仍舊眼神飄忽,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,心中愈發不喜,便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道:“老夫稍後還要與賈老太君商議林姑娘的婚事,薛小哥兒……”
薛蟠沒應。沈思濂只得提高聲音:“薛小哥兒——”
薛蟠這才如夢初醒,忙起身道:“告退,告退。”說罷草草一揖,竟轉身便走了。
沈思濂望著他那搖搖晃晃的背影,半晌,終是輕輕一嘆:“可惜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