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保寧侯府。
當代保寧侯名喚裴鉞,保寧侯之爵傳到他這一代,原已循例降為二等將軍,只是裴鉞自己爭氣,年少即入軍中歷練,後來在九邊一刀一槍積下軍功,太上皇格外加恩,才又將侯爵還給了他。
其子裴珩,娶的便是王子騰之女王鈺綰,夫妻二人已有一女,年方兩歲,乳名顯揚。
這名字若乍然聽去,倒有幾分小民之家盼兒成龍的張揚外放,半點不似閨閣女兒的名兒,實則這名字卻是王鈺綰親自取的。
她只說世道待女兒家本就不公,取名“顯揚”,不過盼著女兒將來能自立自強,不受人輕。
裴鉞初時也覺不妥,只是到底顧忌王子騰之勢,又想著孫女終歸是女兒,將來問親,男方家也只問八字,沒誰追著問名字,便也默許了。
去年,林揚於西南起兵,一時朝野震動,裴鉞曾將兒子喚到書房,話裡話外暗示他休妻。
他那時想,王子騰曾與林揚議過親,這便是個天大的汙點,王家此番必遭清算,不如早早割捨,免得禍及自家。
後來,大同軍勢如破竹,連下州縣,裴鉞又起了觀望的心思,便又讓兒子暫停動作。
直到前幾日,王子騰竟被三王委以重任,領兵出征……
世事之變幻,裴鉞竟一時看不清了。
朝廷是沒人了麼?
怎麼叫一個與逆賊如此曖昧的人去帶兵?
可這些話,他只能在心裡翻騰。
他雖看不透朝局,卻看清了一件事:王鈺綰,暫時動不得。
他端起茶盞,低頭呷了一口,又看了看堂下正神遊天外的兒子,心裡不由嘆了口氣。
他這兒子,生得倒也是俊朗不凡,可一味只愛與三教九流胡混,二十多歲的人了,文不成武不就,偏生最會揀著旁人的話頭反駁。
從前逆林還在京時,曾親口笑自己兒子:“你這兒子,是個抬槓的,叫做‘槓精’。”
自那之後,裴珩“槓精”之名,便在京城裡傳開了,先帝在世時,有一回還在御前笑問裴鉞:“裴卿,你家裡那槓精,今日可又抬槓了?”
槓精究竟是個什麼東西,裴鉞不大懂,卻也知絕不是什麼好話。
他深恨林揚壞了兒子名聲,只是夜深人靜時,也不免生出幾分虎父犬子的感慨。
他清了清嗓子,沉聲道:“你岳丈將要領兵出征,聖眷正濃。你媳婦那裡,要多去關心。呃,顯揚那裡,也要多去看看。”
裴珩聽了,身子一正,先習慣性地反駁道:“老爺此言差矣。如今天下哪還有什麼聖上,既無聖,又何來眷?”
話說完,他才回過味來,想起父親方才真正說了什麼,不由疑惑道:“不……不休了嗎?”
他看向父親,急急道:“爹,那王鈺綰犯七出,她……她與人私通!此婦斷不能留,一定要休啊!”
裴鉞把茶盞往几上一磕,瞪他:“你胡唚些什麼!我去年叫你尋的是‘不顧父母’‘慳吝’這些由頭,誰讓你去說她與人私通的?”
“我說的是真的!”裴珩更急,臉都漲紅了。
裴鉞卻不耐煩了,橫眉倒豎,喝道:“快去看你媳婦孩子去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