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跑不過我。”
“我才不信。”
“那比一比?”
她們拉開小賣部的門又衝了出去。周宸媽媽在後面喊“慢點”,但聲音被門關在裡面了。巷子里路燈剛剛亮起來,昏黃的光照著兩個小小的影子。她們從巷子這頭跑到那頭,又從那頭跑回來,誰也沒贏,誰也沒輸。最後停在老槐樹底下,手撐著膝蓋呼哧呼哧喘氣。
許西抬起頭,頭頂上的槐樹葉被路燈照得發亮。她忽然說:“周宸,等咱們長大了,還住這條巷子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“那你開你的小賣部,我當我的幼兒園老師。”
“你不是說要開理髮店嗎?”
許西想了想,改口了:“那就都開。上午理髮,下午教小孩,晚上賣零食。”
周宸笑了:“那你忙得過來嗎?”
“你幫我呀。”許西說得理所當然。
周宸沒有回答。她抬頭看著那棵老槐樹,樹葉在風裡輕輕晃,影子落在許西的臉上,斑斑駁駁的。她心裡想的是,幫,當然幫。許西要做什麼她都幫。反正她們就差幾個月,差幾個月的人做什麼都在一起。那時候她不知道,差幾個月也能變成差很多。她只知道今天晚上回家,她媽會煮麵條,她會給許西留一半,明天早上帶給她。
那是十歲那年的秋天。梧桐葉子正落得厲害,水泥墩子“大本營”上鋪了一層金黃色的葉子,她們還專門用手掃了掃才坐上去。許西那天帶了一包橘子糖,一人一顆含在嘴裡,酸得瞇眼睛,但甜味慢慢泛上來的時候,兩個人都舒了一口氣。
“周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說永遠到底有多遠啊?”
周宸把嘴裡的橘子糖換了個邊,含含糊糊地說:“就是我跑不動了你還拉著我跑那麼遠。”
許西思考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“那挺遠的。”
“嗯,挺遠的。”
橘子糖在嘴裡一點一點化掉,甜味滲進舌頭裡。巷口理髮店的胖叔叔收了椅子回屋了,燒麥攤的阿姨正在收拾東西,老張的修車鋪咣噹一聲拉了捲簾門。黃昏把一切染成橘紅色,柳樹巷在這個顏色裡安靜下來,像一個裝滿了故事的盒子。
她們在“大本營”上坐著,等到天徹底黑了,等到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,等到周宸的媽媽出來喊吃飯。許西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,從口袋裡又掏出一顆橘子糖,塞進周宸手裡。
“明天的。”她說。
然後跑回家了。辮子在背後甩來甩去,蝴蝶結在路燈下面一明一滅的。周宸攥著那顆糖,看著許西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她後來記了很多年。那顆糖她沒捨得吃,放在鉛筆盒裡,放了一個冬天。春天開啟的時候已經化了,橘子味的甜香沾了一文具盒。她媽罵她糟蹋東西,她沒說話,拿抹布一點一點擦乾淨。擦的時候她還在想,明天再問許西要一顆。
但許西再也沒有帶過那種橘子糖。小賣部進貨換了牌子,原來的那個廠子不做了。周宸試過別的橘子糖,都不對,不是太酸就是太甜。她後來就不吃了。
只是每次聞到橘子味的東西,她還是會在心裡笑一下。就一下。像路燈亮起來的那一下。
那是她們還在一起的時候。那是她們還相信永遠的時候。那是柳樹巷還裝著她們所有秘密的時候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