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隔歲同途》周宸番外視角[番外](1)

作者:皮卡秋崽·1個月前

周宸番外視角

番外周宸篇:從她的眼睛看過去

她不知道自己是幾歲開始有記憶的。最早的畫面是一塊光斑。天花板上,早晨太陽從窗簾縫裡擠進來,圓圓的一小塊,落在她眼睛上方。她盯著那塊光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發酸,然後抬手去夠。夠不著。那時候她大概三歲,或者更小。夠不著的東西太多了,那塊光、放在櫃子頂上的餅乾盒、她媽掛在晾衣繩上的手絹。她後來習慣看那些夠不著的東西,看著看著就不覺得可惜了。

巷口那棵大樹是她記憶裡第一個固定的座標。樹冠很大,夏天能把整條巷口遮住。她蹲在樹底下看螞蟻搬家的時候,有一個人影從後面跑過來,蹲在她旁邊。她側頭看了一眼,是個小女孩,比她高一點點,辮子上繫了一個紅色的蝴蝶結。那女孩也看螞蟻,看了一會兒問:“你幾歲啦?”她說五歲。對方說她也五歲。後來回家她媽告訴她,許家那丫頭比你大幾個月。她記住了“幾個月”這個詞,那時候覺得它很短。後來才知道,幾個月可以很長,長到能裝下很多東西——離別、重逢、隔著電話的沉默,還有一年一年的冬天和夏天。

幼兒園她沒什麼印象。太模糊了,像隔了一層毛玻璃看過去的畫面。只記得午睡的時候她旁邊那張小床是空的,其他人都睡了,她睜著眼看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裂縫,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河。她把那條河的樣子記住了,後來的很多年,她發呆的時候都會想起那條裂縫。它沒有名字,什麼也沒有標註,只是一道很淺很淺的紋路。但她後來覺得,記憶裡最清晰的往往就是這些沒有任何意義的東西。

小學第一天她穿了一雙新鞋,帆布的,白底藍邊。她蹲在門口繫鞋帶,繫了三次都是松的。她聽見巷子那頭有腳步聲,抬起頭,許西跑過來了。許西蹲下來幫她繫了鞋帶,打了個死結。她低頭看著那個結,想說系這麼緊怎麼解,但許西已經站起來了,朝她伸出手說走吧。她抓住那隻手站起來,兩個人並排往外走。那天早上太陽特別好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的,在地上快要碰到一起。

她們的位子挨著。小學六年,大部分時間她們都是同桌。老師調過幾次座位,每次她們都想辦法換回來。有一次許西跟後排的人換了位子坐到了她旁邊,自己搬桌子的時候桌子腿颳了地板,老師聽見了回頭看,許西低頭假裝在寫作業。周宸看了她一眼,許西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她的鞋。那一下很輕,隔著鞋面幾乎感覺不到。但周宸感覺到了,一直記著。

她記得很多這樣的小事。許西的鉛筆盒裡總是裝著一小疊彩色便籤紙,用來傳紙條。她們在課上寫了幾年紙條,內容無非是“中午吃什麼”“你作業寫完了沒”“老師今天衣服穿反了”。有一次許西在紙條上畫了她倆的頭像,兩個歪歪扭扭的圓,一個扎辮子一個短頭髮,底下寫“永遠好朋友”。周宸看了,在底下加了一句“行”,然後摺好塞進了鉛筆盒最底層。那張紙條她留了很久。紙邊都捲了,鉛筆字也模糊了,但她一直留著。後來鐵皮盒子裝不下那麼多東西了,她專門拿了一個信封。信封裡裝著紙條、畫、一張食堂的飯票、一顆許西從校服口袋裡掏出來給她的水果糖。糖化了,紙皮上沾著一圈黏膩的棕色。她沒扔。

四年級春天,學校裡那棵泡桐開了一樹的花。紫色的小喇叭鋪了滿地,踩上去軟軟的,有淡淡的氣味。那天放學她們沒直接回家,蹲在樹下撿花。許西撿了一把,舉起來撒在周宸頭上,花瓣從她頭髮上滑下來落在肩膀上。周宸沒躲,抬起頭來看許西。許西在笑,紫色的花瓣落在她手心裡,風一吹就跑了幾片。許西追了兩步沒追上,回頭衝她喊:“你幫我撿啊。”周宸蹲下去幫她把風吹散的幾片撿回來,放回她掌心裡。許西的手小小的,花瓣躺在她的掌紋上,顏色深深淺淺。周宸看了那雙手一眼,記住了那個畫面。後來泡桐花每年都開,她也每年都看到紫色的花瓣落下來。但很少再有那樣的傍晚——蹲在樹下,風是溫的,許西笑得瞇起眼睛,花瓣落在兩個人的頭髮上誰也不拍掉。

六年級的那個夏天,她們坐在操場的雙槓上晃腿。天很熱,塑膠跑道被曬出一股膠皮味。許西說:“初中要是不能一個學校怎麼辦?”周宸說:“那就週末見。”許西說:“週末跟平時不一樣。”周宸沒有說話。她看著遠處的梧桐樹,葉子被太陽曬得微微卷起來。她心裡有一個念頭,很輕,像風吹了一下就走了。那個念頭是——就算週末見,也總比不見好。但她沒說出來,她只是晃了晃腿,鞋底磕在鐵槓上當當響。後來她想起那天下午的時候,總是先想起那種噹噹響的聲音。它跟許多聲音混在一起——蟬鳴、風吹樹葉、遠處隱約的廣播體操音樂——變成了那年夏天的背景。背景一直在,站在前面的人也一直在。

初中開學那天她站在分班榜前面看自己的名字,在名單最後一個。許西的名字在第五行。中間隔著四十三個人。她數了一遍,又數了一遍。許西在旁邊興奮地說“咱們一個班”,她笑了笑,把“最後一個”這四個字嚥了回去。後來她發現,“最後一個”不是最糟的事。最糟的是你習慣了這個位置。她在初中的三年裡慢慢學會了這點——坐在後排、排在末尾、落在後面,都沒關係。只要放學路上還能跟許西一起走。她們每天都一起走。那條路上的梧桐葉子從綠到黃又落光再綠,迴圈了三次。三輪迴圈之後,中考來了。

中考放榜的那天她坐在房間裡查分數,手指是涼的。許西后來打電話過來,她接了。許西問考得怎麼樣。她說:“四百八十七。”許西沉默了一下說:“那也能上高中。”她嗯了一聲。許西又說:“我考了五百四十一,過了實驗線。”她說:“挺好的。”然後兩個人都安靜了。那通電話結束通話之後她坐在床邊,看著窗外的老槐樹發了很久的呆。那時候她心裡沒有什麼特別明顯的情緒,就只是空。空蕩蕩的,像一個房間搬空了傢俱,光禿禿的地板上只剩灰塵的印子。

她沒有去實驗高中。她去了奶茶店。打工的第一天她站在後廚的水槽前面洗了四十幾個檸檬。水是涼的,手指泡得發皺。店長讓她切檸檬片,她切得很慢,怕切到手。那天晚上回家她看著自己的手,指腹上多了幾道淺淺的刀痕,不深,但碰水會疼。她把手舉起來對著燈看。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,照在她掌心上。她想,這就是以後的日子了。切檸檬、洗杯子、站在後廚裡聽排氣扇嗡嗡響。沒有什麼不好,只是跟以前不一樣了。以前的時間用在寫作業和等下課鈴上,現在的時間用在切完一筐檸檬再切下一筐。

那一年她開始習慣一件事——許西的世界在螢幕裡。她們通電話的時候,許西講宿舍裡的新室友,講攝影社的活動,講食堂新出的菜。她聽著,偶爾應一聲。許西問“你呢”,她說“店裡還那樣”。對話有時候會停頓,停頓的時間不長,但足夠讓人注意到縫隙的存在。那些縫隙很窄,窄到放不進什麼東西。但它們一直在,像瓷磚之間細細的勾縫,不仔細看注意不到。她後來學會在那樣的縫隙裡站住。不往前填,也不退開,就站在那兒。

第一場大雪下在許西回來的那天。她在車站接許西出來的時候,第一片雪花落在她睫毛上。她眨了眨,那片雪化了,剩下一點點涼。許西說“下了”,她說“嗯”。她們在老槐樹底下堆了一個雪人。許西給它起了名叫雪小百。堆完之後她們並排站著看了很久,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團,風吹一下就散了。許西說:“拍張照吧。”兩個人站在雪人兩邊拍了合影。後來那張照片存在她的手機裡,每年的冬天她都會翻出來看一眼。雪人早就化了,但照片上的雪一直在。

駕照是春天拿到的。科目二考了滿分,科目三上路也沒出錯。拿到塑封卡片的那天她坐在駕校門口的臺階上,太陽曬得後脖子發燙。她把駕照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照片上的自己笑得有點僵。她把卡片舉起來對著太陽看了看,塑封膜反光,看不清裡面的字。但她知道字印在哪兒。自己的名字,C1,檔案編號。她忽然覺得這張卡片和以前的那些東西不一樣。以前的獎狀、畢業證,都是別人發給她的。這一張是她自己考出來的。把它放進抽屜裡的時候,鐵皮盒子裡的彈珠碰了一下塑膠封邊,發出清脆的一聲。她把那聲響聽了兩遍,然後把抽屜合上了。

暑假許西又回來了。她開車帶許西去了郊外,車窗外面的風是熱的,路邊的白楊樹整齊地往後退。許西坐在副駕駛,手機放歌,跟著哼跑調。她握著方向盤,眼睛盯著前面的路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。那首歌她不認識,旋律溫溫的,像傍晚的光從窗外滑進來。她開得很慢,不急。路很長,前面的田野一片一片地鋪開,延伸到天邊。她不知道這條路能開多遠,但今天開到了河邊。她們下了車站在岸邊看水,柳樹的枝條垂到河面上,風吹過來就輕輕劃一下。

“周宸。”許西叫她。

她轉過頭。

許西站在河邊,風吹著她的頭髮,裙襬貼著腿。她說:“你覺得咱們現在這樣算不算在一起?”

周宸想了想。那一瞬間她腦子裡閃過很多東西——二十四顆彈珠、那幅褪色的水彩畫、小學泡桐樹下的紫色花瓣、雙槓上當當響的鞋底、火車站出站口的人群、冬天圍巾上的雪、駕照卡片反射的光。所有的畫面都疊在一起,厚厚的一層,像一本翻了很多遍的書。她把那本書合上,看著許西。

“你站在這兒,”她說,“我也站在這兒。那就是算。”

許西看著她。陽光照在她眼睛裡,瞳孔裡有河面的反光,亮晶晶的。她笑了一下,很小的一下,嘴角彎了一個弧線。

“那就是算。”

那天晚上她們站在老槐樹底下,許西伸出了小指。周宸也伸出小指。兩個人勾住手指。這一次許西沒有念“一百年不許變”。她說:“念‘就這樣’。”

周宸說:“‘就這樣’是多久?”

許西說:“今天這樣。明天也這樣。後天不知道,反正跟今天一樣好就行。”

周宸勾著許西的手指沒松。夏天的風穿過老槐樹的葉子,沙沙響,蟬在叫,路燈的光碎碎地落在地面上。她想起五歲的時候蹲在樹底下看螞蟻,許西從後面跑過來蹲在她旁邊,問“你幾歲啦”。那時候她也伸了手嗎?她記不清了。但她記得那隻手伸過來的感覺——溫的,小小的,手指彎了一下就收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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