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西番外視角
番外許西篇:從她的眼睛看過去
我最早的記憶是在一棵樹底下。那棵樹很大,葉子密得把太陽都篩成了碎光。我看見一個女孩蹲在地上看螞蟻,她低著頭,後頸上有一顆小痣。我在她旁邊蹲下來,她也側過頭看了我一眼。她說不清那一眼有什麼特別,但我記了很久。後來我知道那是周宸。
幼兒園小班的時候我就不太睡午覺。別的小朋友都閉著眼,只有她睜著,看著天花板。我假裝閉眼,偷偷睜了一條縫看她。她一動不動地看著上面,表情很安靜。我順著她的目光往上看,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,彎彎曲曲的。我看了好多次才看出來,那裂縫的形狀像一棵樹。後來每次睡不著,我就看那條裂縫,想著她在看的時候在想什麼。我從來沒問過她,那時候太小了,不知道有些問題可以等一等再問。一等就等了很多年。
小學第一天我比她先到校門口。她來的時候鞋帶松著,我蹲下去幫她繫了。她的鞋帶總是系不緊,我係了又系。她不知道我為什麼總記得幫她系。其實我自己也不清楚,就是想蹲下去。好像蹲下去的那一秒,我們之間的距離就縮短了。她的腳踝很細,帆布鞋的邊緣有一點磨破的痕跡。我係完站起來的時候她說了句謝謝,聲音不大,尾音往上飄了一下。我把那個尾音記住了。後來她很少說謝謝,說了也是短平快的。那個往上飄的謝謝只出現過那一次。
我們做了六年同桌。她寫作業的時候有個習慣,遇到不會的題會先用筆帽抵著下巴,看三秒鐘,然後轉過來看我。那三秒裡她的眉頭是平的,什麼表情也沒有。我會在她轉過來之前先把自己的本子翻開,她知道我要給她看。我伸手捏過她的本子的時候,偶爾會碰到她的手指。她的手指比我粗一點,骨節沒那麼明顯。她坐在我旁邊的時候我總有一半注意力分給她,她聽課的時候發不發呆、抄板書抄到第幾行、卷子翻頁的聲音比平時大了還是小了。我像一臺時刻運轉的監視器,看著周宸身上的所有細節。這件事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,它太奇怪了。但我覺得如果不對她保持觀察,有一天她就悄悄變掉了。我不喜歡那個“悄悄變掉”的可能性。
四年級的泡桐花開的時候,她說想去看。我們蹲在樹底下撿花瓣,我撿了一把撒在她頭上。紫色的花瓣落在她的黑髮上很好看,她沒躲。我看著她仰起臉來的樣子,太陽從花瓣的縫隙裡漏下來,落在她的鼻樑上。她問我好看嗎,我說好看。其實我想說“你站著別動”,但沒說出口。我覺得那句話太沈了,一個十歲的小孩不應該說那麼沈的話。但那個畫面一直留在我腦子裡,每年泡桐花開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來。後來我在省城也見過泡桐,紫色的花開滿了校道。我一個人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,沒有蹲下去撿。
六年級畢業那天我拉著她走到雙槓那邊。我說初中要是不能一個學校怎麼辦,她說週末見。我說週末跟平時不一樣,她沒回。她晃著腿,鞋底磕在鐵槓上當當響。我看著她晃腿的動作,忽然覺得那個“週末見”的答案不夠。但我也說不出更好的答案了。我們那時候都太小了,不知道路是自己走的,也不知道有些路走著走著就會分開。
初一那年的十月我搬去了城東。搬家前一天我在房間裡收拾東西,把彈珠一顆一顆裝回鐵盒子裡。二十四顆,我從幼兒園就開始攢了。每一顆都是我從別人的遊戲裡贏回來的,或者拿零食換的。我捨不得送給別人,但送給她可以。搬家那天我把鐵盒子塞到她手裡的時候,她開啟看了,什麼都沒說。我知道她看到彈珠的時候在想什麼——我們五歲那年她生日我也送過一盒。那盒裡的彈珠和這盒不是同一批,但顏色差不多。我希望她沒看出來,又希望她看出來了。
城東的新學校沒有人幫我係鞋帶。體育課跑八百米的時候我鞋帶鬆了,自己蹲下去系,蹲下去的時候抬頭看了看前面。跑道上沒有周宸,她不在這邊。那天晚上我給她發了第一條訊息,打了“到了”兩個字發出去。她回了一個“好”。那兩個字很短,但我看了好幾遍。然後我把手機放下了,靠在宿舍的牆上。牆是涼的,硌著後背。我想她那邊應該到了晚飯時間,她媽應該在做菜。她可能坐在飯桌前,碗裡盛了熱飯。她可能沒有在想我。
初二那年我們重新坐在了同一間教室裡。她瘦了一點,頭髮也長了。老師說“新轉來的同學坐第四排靠窗”,我走過去的時候看見周宸坐在旁邊,頭都沒抬。我坐下的時候她轉過來看了我一眼,說“回來了”。我說“回來了”。那兩個字重複了一遍,像在確認什麼。後來的初三一整年我都坐在她旁邊,每天早上七點老地方見,傍晚一起走回去。我覺得時間好像倒流了,流回了四年級,流回了“永遠好朋友”那張紙條還在的日子。但我知道它沒有。一些東西不一樣了。她寫作業的時候筆帽抵著下巴的時間比以前長了,我看著她的側臉,她的睫毛比以前長了一點,下顎線也分明瞭。在我不在的那些日子裡,她長了一些我認不出來的輪廓。我花了很久才重新把這些輪廓記熟。
中考放榜那天她先給我發了截圖。我考了五百四十一,她考了四百八十七。我盯著那兩行數字看了很久,久到她媽在客廳喊我吃飯都沒聽見。我給她打了一個電話,她接起來的時候聲音很平。我說“周宸”,她說“沒事我早知道了”。那個“沒事”說得很輕,像在安慰我。我握著手機站在陽臺上,省城的冬天冷得手指發僵。我說不出“我們一起上實驗高中”這種話,因為我說不出口的。她能去的地方我去不了,我能去的地方她去不了。那是我第一次覺得“差距”兩個字不是紙上的數字,是實心的,沈甸甸的,壓在我的胸口。
她開始打工的時候我去奶茶店看過她。後廚很小,排氣扇嗡嗡響,她站在水槽前面洗檸檬,袖子捲到小臂中間。她洗碗的時候動作很快,水流順著她的手背往下淌。我在門口的小凳子上坐著看她,她偶爾回頭看我一眼,說“別坐那兒油煙重”。我不走。油煙重不重我不在乎,我在乎的是她還在那邊。切檸檬的時候她在,煮茶的時候她在,她在就行了。後來我回過很多次那個後廚門口的小凳子,板凳腿有點鬆了,每次坐上去都晃一下。但我每次都坐。
大學的第一個冬天我沒等到隨州的大雪。省城下了薄薄一層,我拍了照發給她。她回了一句“知道了”。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遍,想從裡面找出一點“想我”的意思。沒有。那三個字很平,平平地躺在對話方塊裡。那天晚上我在宿舍裡翻手機相簿,翻到了幾年前拍的隨州城牆。雪落在城牆的垛口上,白茫茫的一片。我想起我們小時候等雪,等了很多年都沒等到大的。現在雪下了,我們不在同一個地方看了。我把那張城牆的照片設成了桌面,放了一個冬天。
真正的大雪下在我回來的那天。她從火車站接我出來的時候天開始飄雪,細碎的,落在她睫毛上。她眨了眨眼,那片雪化了。我們在老槐樹底下堆了一個雪人,我給它起名叫雪小百。我知道這個名字很傻,但她沒有反對。她蹲在雪地裡幫我拍雪人的肚子,手指凍得通紅。我看著她蹲在地上的背影,羽絨服的帽沿上落了一層白。她站起來的時候帽子歪了,我伸手幫她正了正。我的手碰到她的耳朵,涼的。她縮了一下脖子,沒有躲開。後來我們拍了合影,三個人——她,我,雪小百。那張照片我一直存著,它是我相簿裡最笨拙的一張,構圖亂七八糟,雪人的鼻子是歪的。但每次看到它我都會停下來多看幾秒,不多,就幾秒。好像多看那幾秒,雪就不會化。
周宸學駕照的事我是從她訊息裡知道的。她發了成績單過來,我回了一連串鼓掌的小人。後來她真的考過了,把駕照的照片發給我看。照片上的她笑得有點僵,我放大看了很久。她的眉毛比初中時候濃了一點,鼻樑上好像曬出了幾個淡淡的雀斑。我盯著那些雀斑看了幾秒,想伸手去碰一下螢幕。碰不到。我打字說“你笑得不好看”,她回“練車曬的”。我看著那四個字,覺得她離我近了一點。不是距離上的近,是那種“她還在我視線裡”的近。可能我一直在用一個很舊的望遠鏡看她,焦距調了又調,有的年份清楚一點,有的年份模糊。但望遠鏡的鏡片沒碎,一直能用。
攝影社辦展的那天我站在展板前面給人講解。說到牆角的照片是我寒假回隨州拍的,我忽然停了一下。我想起周宸站在城牆根底下看雪的樣子,她的圍巾是灰色的,我送的那條。她站在雪地裡抬頭看天的時候,脖子露出來一小截,被凍得有點紅。我給人講完了構圖和光影,但那個畫面一直在我腦子裡轉。後來我回宿舍給周宸發了條訊息說“攝影展辦完了”,她回“怎麼樣”,我說“挺好”。那個“挺好”背後的東西太長了,我講不完。
後來我們約好了“每年冬天告訴對方”。發完那條訊息的時候我在宿舍陽臺上站著,省城的冬天風很大,吹得手機螢幕冷冰冰的。我說等寒假回來一起看雪。她回了一句“好”。那個“好”跟之前的不一樣。它後面多了一個句號,停住了。句號比逗號重一些,比感嘆號輕一些。但它是完整的。我握著手機站在風裡,把那個句號從頭到尾想了一遍,覺得它落在冬天某個合適的位置上,不大不小,剛好夠兩個人站。
最後一次拉鉤是在夏天的老槐樹底下。路燈亮了,蟬在叫,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。我說這一次不念“一百年不許變”,念“就這樣”。她問“就這樣”是多久,我說今天這樣,明天也這樣,後天不知道但反正跟今天一樣好就行。她看著我的眼睛,路燈的光縮成一個小點在我瞳孔裡。她勾著我的手指沒有松,說“行”。就這麼一個字。那個字從她的指尖傳過來,順著小指的弧度流進我的手裡,溫溫的。我鬆開手的時候覺得那個“行”還在,像一枚小小的印章蓋在了夏天的某一秒上。那一秒被固定住了,不會流走。
我回家之後站在窗前往外看。老槐樹的葉子密密的,路燈的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碎了一地。她家那扇窗戶亮著燈,暖黃色。我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從窗簾後面晃過去,然後停住了。她大概也站在窗前往外看。我們隔著幾棟樓、同一個夏天的夜晚,看著同一棵樹。
我把手貼在玻璃上。玻璃是涼的,手掌的溫度在上頭像一個小小的印章,過了一會兒就淡了。我縮回手,轉身關了燈。黑暗裡窗外的路燈還在亮著,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,搖搖晃晃的。
我躺下來。天花板上有光,光裡有樹葉的形狀。我看了很久,想找到幼兒園那條裂縫。當然找不到了,那是另一間房間的天花板。但形狀這種東西是活的,它會換地方,換一種方式出現。就像周宸,她換了很多個地方——柳樹巷、奶茶店、駕校的車裡——但她始終在那裡,用一種固定的方式佔據著我的視線。我不用一直看著她,我知道她在。
窗外蟬叫了一陣又歇了。夏天的夜晚很長,但不急著睡。我閉著眼想那個“就這樣”,它在黑暗中停著,不重,不輕,剛好夠把我托住。
我想著她明天還會來。後天也是。大後天不知道,但反正跟今天一樣好就行。
我翻了一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嘴角的弧線沒有收回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