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第 67 章 世事難料
唐臻玉在街上走著。
正逢集市結束, 如今早已戒嚴的城門到此時方能開啟一刻，出城進城的人皆趕在這一時埋頭步履匆匆，唯有唐臻玉走得慢, 在人群中便如同被拋下一般, 格格不入。
依舊是熙熙攘攘的街道，夾雜著些不知哪裡的方言，卻鮮少有人嬉笑閒談。然而這樣略顯壓抑的氣氛唐臻玉是早就習慣了的, 因而明明被壓得有些喘不過氣, 卻又彷彿渾然不覺。
她滿眼茫然, 心情亦是前所未有的沈重。
趙懷晏或是一心想要補救, 一步一步靠近, 她心中藏著怨懟，藏著些委屈，躲避無果便也就順水推舟。當然，自是抱了些和他較勁的意味, 可她卻從未想過，也絕不需要他為自己做到如今這個地步。
轉念又氣得咬緊後牙, 仔細一想這本是眼看就可以兩清的事，可如今, 他人不在了。他走得乾脆，她卻不得不永遠記住他是為她而死。
如此強加在她身上的，說到底, 他還是一個自私的人。
越想便越覺得氣惱, 心口處彷彿塞滿了棉花，只覺滿腔的話無處發洩。唐臻玉不由煩躁地站定，微微揚起臉，深深喘息幾聲, 眼中隱隱有水光，模糊了她的視線。
偏偏她分明怒火中燒，然而若是真要她罵上幾句，她卻又罵不出。
有人為她做到了這個地步，說沒有一點觸動是假的，她不可能無動於衷。如今再想起趙懷晏，他過去的逼迫和輕視種種印跡都好像一下子淡去不少。
但這才正是他的狡猾之處。
於是唐臻玉又皺起了眉，冷哼一聲，哼完，又緊緊抿起了唇。她一會怒，一會悲，一會釋然，到底沒有任何心理準備，不過半晌，便被這心尖上覆雜而跳躍的情緒弄得有些精神恍惚，迎面便和一個急匆匆趕路的婦人撞到了一處。
那婦人亦是隻顧著低頭快走，神情間滿是藏不住的浮躁。唐臻玉被撞得後退了一步，還不等開口，她臉上橫肉一顫，便直接搶了先機，厲聲破口罵道：“年紀輕輕白長一雙眼睛，你怎麼不看路！”
那歇斯底里的聲音又沙又尖，如同刀刮在瓦片上，欲穿透人的耳膜。唐臻玉渾身一震，因這一聲終於從那說不清的思緒中脫身，在一片怔然中逐漸回過了神。
許是面對混不講理的指責，她久久未出聲，那婦人自己罵著罵著，聲音戛然而止，下一瞬居然就哭了起來，只道自己命苦，又嚷嚷著對不起兒子，竟是連副藥都尋不回來。
唐臻玉靜靜聽著，又看她灰頭土臉的打扮，猜到她十有八九也是逃難來的。那嘶啞的哭聲在耳邊縈繞，周圍卻沒有一個人停下腳步多看一眼，皆是麻木慣了的，唐臻玉只覺心中也湧上一陣悲涼。
她嘆了口氣，等那婦人哭聲小了，便將方才買針線裝著剩下幾塊碎銀的荷包遞給了她。
縱是再哭再難過，日子總還是要過下去的。
婦人蒼老的麵皮上鼻涕眼淚糊了滿臉，眼下卻呆了呆，沒想到自己發洩一番，唐臻玉反過來居然還願意給她錢。她人是呆的，手卻已經不自覺地伸過去接過了那荷包。唐臻玉不過是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惻隱之心，見她接了，也未多說，繼續朝家走去。
這婦人逃難來到處州，這些天來，那些欠她的人都當她是趕不走的臭蟲，不肯給她錢，誰知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反而願意幫她。捏著荷包，她哽咽幾聲，忍不住目送這好心人走遠。
然而她越看，卻越覺得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之感。被這不知從何而來的感覺驅使著，她邁開步子，偷偷跟在了唐臻玉身後，總想確認一二。
直到兩旁的景色越來越熟悉，親眼看著她進了唐家，躲在牆後的婦人才驚恐地睜大了眼睛，直勾勾地盯著那關起的角門，“啪嗒”一聲，荷包落了地。
唐臻玉又從那角門走進來，賣貨郎早已不知了去向，唯有小荷還守在原地，見她回來了才長出一口氣。然而眼中滿是擔心，卻又不知如何開口，只得欲言又止地看著她。
唐臻玉知道她想說什麼，只搖了搖頭，“都過去了，都過去了。”
許多事，都是她不知道如何與小荷言明的。唐臻玉凝望著虛空，半晌，從唇間溢位一聲輕嘆，“最近，將我那些素色衣裳找出來吧。”
景安伯府都沒了，他在這世間，也稱得上是孑然一身。便是他死了，也不過旁人嘴裡一句話的事，她始終覺得，如此草率的告別配不上他。
這算不得什麼喜事的事，唐臻玉心中自然不是滋味。然而眼下便是她一直想要的日子，除去那一日乍然聽聞訊息時失了態，她也並不到悲痛欲絕的地步，只是偶爾靜下來時，會有些恍神，似是不敢相信自己想要的日子就此成了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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