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摸一下
江嶼的背景是慢慢拼出來的。不是他一次性講給我聽的——他不是那種會坐在你對面從頭到尾介紹自己的人。他的過去是碎片，散落在日常的對話裡，像棋盤上散落的棋子。你不知道哪顆棋子有用，哪顆是廢棋，但如果放在一起看，它們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形狀。
第一塊碎片是在食堂。
那天中午我坐在食堂角落吃麵。清湯麵，加了一個荷包蛋。江嶼端著一盤炒飯坐到我對面。沒人邀請他。他坐下來就開始吃，嘴裡嘎吱嘎吱地嚼著什麼——大概是又買了一包瓜子，混在炒飯裡一起吃。
“你是哪裡人？”我問。
“海邊。”他說。“漁村的。”
“哪個省？”
“浙江。舟山那邊的。”
舟山。群島。漁村。我上一世去過舟山參加過一個圍棋比賽，在那個島上的賓館住過三天。海風鹹腥，漁船的柴油味瀰漫在空氣裡。碼頭上晾著漁網，黑色的網在陽光下散發著焦糊的氣味。
“你什麼時候開始下棋的？”
“七八歲吧。”他用勺子把炒飯壓了壓，壓出一個坑，然後繼續吃坑裡的。“我爸的漁船上有一副棋。舊的，不知道哪裡來的。棋子缺了好幾個，黑的只剩一百來顆，白的更少。棋盤是一塊木板，上面有人用油漆畫了格子。格子畫歪了，有些線粗有些線細。”
“你爸教你下的？”
“我爸不下棋。”他說。“船上的水手下的。一個老頭，姓什麼我忘了。他下棋打發時間。出海的時候一走就是十幾天，在海上沒事幹，就下棋。我看他下，看著看著就會了。”
“那個老頭教你了？”
“沒有。他不願意教。他說棋是賭具，不教小孩。”他把一勺炒飯送進嘴裡。“我是偷學的。趁他不在的時候擺棋盤，自己試。試錯了就重來。”
偷學。用缺了好幾個子的舊棋盤，在油漆畫歪了格子的木板上，在晃動的漁船上，自己試。
“船晃怎麼辦？”我問。
“船晃棋子就滑了。”他說。“剛開始的時候棋子總是滑走。船一晃，棋盤一歪，棋子嘩啦啦滾一地。後來我想了個辦法——下棋之前先摸一下棋子。”
“摸？”
“嗯。摸一下。感覺一下棋子的形狀和重量。然後在手指上調整一下角度，讓棋子的底面和棋盤的接觸面積最大。這樣落下去之後，即使船晃，棋子也不會馬上滑走。”
他說得很隨意，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但我聽著，心裡某根弦被撥了一下。
先摸一下。確認棋子的形狀、重量、角度。然後落子。
他每次下棋之前都做這個動作——從棋盒裡拿出棋子，放在掌心，用拇指蹭一下棋面，然後落子。我一直以為只是個習慣。原來不是。是必要。是在晃動的地面上生存的方式。
船在晃。棋子會滑走。所以每一次落子之前都要先確認——確認棋子還在手裡，確認它不會滑走，確認它能落在正確的位置上。
“你什麼時候來棋院的？”我問。
“十三歲。”他說。“有個教練來我們那邊比賽，看到我在漁船上跟那個老頭下棋。他跟我爸說我有天賦，可以送去學棋。我爸說學棋要多少錢。教練說有獎學金。我爸說行。”
“你來棋院之前打過什麼比賽？”
“沒有。”他說。“什麼都沒打過。就來棋院之前在漁船上跟老頭下了幾年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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