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子無悔》那就下(2)

他笑了。笑得很快，從鼻子裡哼出來的那種。

“對。”他說。“這步是廢棋。”

他把棒棒糖塞回嘴裡，嘎嘣咬了一口。

“但我想下。”

我看著他。他在看著那顆紅色石子，臉上是某種我讀不太懂的表情。不是玩笑，不是故意找茬。他是真的想下這步棋。這步他自己都承認是廢棋的棋。

為什麼？一沒有實地，二沒有攻勢，三沒有厚味。什麼都沒有。為什麼想下？

“你覺得這步棋有什麼用？”我問。

“沒什麼用。”他說。“但我就是想下在這裡。”

“為什麼？”

他想了想。棒棒糖在嘴裡轉了一圈。

“因為沒有人會在這種地方落子。”

我沒說話。他繼續說。

“你想想看，棋盤上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，角部是最先被佔的，然後是邊，然後是中腹。所有人下棋都是這個順序。但這個點——”他點了一下那顆紅色石子。“這個點不在角上，不在邊上，也不在中腹。它在邊和邊之間的過渡地帶。沒有人注意到它。但它在那裡。它一直都在那裡。”

他說完就不說了。把棒棒糖咬碎了。

我看著那顆紅色石子。它在紙板的格子線上，紅得很醒目。在黑白的世界裡，一顆紅色的棋子。

我忽然明白了。不是理解了棋理——這步棋在棋理上確實是廢棋。是理解了他。

他想下這步棋，不是因為這步棋有用。是因為這步棋是他的。是他自己的選擇。不是任何教科書教的，不是任何定式規定的，不是任何人告訴他應該下的。是他自己看著棋盤，覺得這個位置在呼喚他，他就下了。

“那就下。”我說。

他抬頭看我。嘴裡嘎嘣響著糖的碎片。

“你說什麼？”

“我說那就下。你想下就下。”

他看了我五秒鐘。然後笑了。不是剛才那種從鼻子裡哼出來的笑，是咧開嘴的笑，露出一排牙。他伸手在那顆紅色石子上按了一下，確認它不會滑走——他在船上的習慣，先摸一下棋子再落子。

“你這個人，”他說，“說話真少。但說出來的都是對的。”

“不一定。”我說。

他又笑了。笑完了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
“走了。吃飯去。”

他走了。彩色石子和紙板也沒收，就留在天台上。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鐵門後面，鐵門吱呀關上了。

天台上又只剩我一個人了。風從矮牆上面刮過來，把紙板吹得翹起一角。我伸手按住。指尖碰到了紙板上那顆紅色石子。石子是涼的。表面光滑，被他的手指摸過的位置比其他地方更光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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