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子無悔》決賽(1)

決賽

決賽。陸聽潮對江嶼。

A組第一對B組第一。兩個從棋盤巷出來的少年坐在棋桌的兩邊。兩個從清源棋院退出來的人。一個師承空著，一個師承寫著“無”。一個精密計算，一個直覺奔放。一個手會抖，一個手不抖。一個帶著摺扇，一個帶著橘子。

賽前一晚我們在旅館房間裡對坐。

房間不大——兩張床，一張桌，一臺電視。電視沒開。燈開著——日光燈管，白光。白的。跟賽場的光差不多。大概是旅館統一用的燈管色溫。白光把兩個人照得清楚。沒有陰影。

棋盤攤在桌上。不是棋盤——是摺疊桌沒有帶。桌上什麼都沒有。兩個人坐在桌的兩側，面對面。中間隔著一張空桌。像棋盤但不是棋盤。像空棋盤但什麼都沒有。

他沒有看我。他在看桌上的空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劃——嗒。嗒。嗒。虛擬落子。他在空桌上下虛擬的棋。我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哪些位置點了——那些位置是交叉點。不是真棋盤上的交叉點，是他腦子裡棋盤上的交叉點。他的腦子裡有棋盤。不用看。不用擺。手指知道該點在哪兒。

“認真下。”他說。

“當然。”

他停了。手指停在桌面上。不點了。抬頭看我。

“不是。我是說，你認真下。別讓我。”
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日光燈的白光照在他的瞳孔裡——瞳孔在白光下收縮了，比平時小。收縮的瞳孔讓他的眼神看起來更直。更聚。平時的散漫不見了。他認真的樣子跟平時完全不同——平時的他像一灘水，流到哪兒算哪兒。現在的他像一根針。針尖朝著一個方向。那個方向是我。

“我不會讓你。”我說。

“你答應我。”

“我答應你。”

“不是嘴上答應。是真的別讓我。我要的是你全力下出來的棋。不是你收了力之後讓我贏的棋。你收了力的棋我能看出來。你的棋收了力會變鬆——不是留餘地的松，是不用力的松。留餘地的松是自然的，不用力的松是假的。我不下假的棋。你也不應該。”

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。平時他說話快——想到什麼說什麼，嘴比腦子快，說出來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。但現在他慢。每個字都是想好了才說出來的。他在選擇措辭。他平時不選措辭——隨口說。現在選了。因為這件事對他重要。

“我不會讓你。”我重複了一遍。“你不用擔心這個。”

“我不擔心。”他說。“我提醒。”

他說完低頭繼續在桌面上點。嗒。嗒。虛擬落子又開始了。他的手指在空桌上移動——從一個交叉點到另一個交叉點。他在腦子裡下棋。跟誰下？跟我。明天跟我下的棋他今晚已經在腦子裡下了一遍。不是一遍——很多遍。他在推演明天的變化圖。不是像職業棋手那樣系統地準備佈局庫——他的推演是直覺式的，在腦子裡走幾個分支，看看哪條路走起來順，哪條路走起來堵。走順的路多走幾步。走堵的路換一條。

他推演的方式跟他的棋一樣——散漫但精準。看起來東一榔頭西一棒子，但每一步都連著。

我看著他。他低著頭。燈光照著他的頭頂——頭髮是黑的，在燈光下有一點光澤。他的後頸露出一截——運動服的領口大了，頭低下去的時候後頸露出來。皮膚是深的——他在海邊長大，曬的。但不是均勻的曬，是那種被海風吹出來的深，紅黑紅黑的。

明天我們要在棋盤對面坐四個小時。四個小時裡我執黑他執白——或者反過來。猜先的結果決定。但不管執什麼色，我們的棋會在棋盤上碰撞。我的計算和他的直覺。我的計算像水——沿著地勢走，找最低點，填滿了再溢位去。他的直覺像風——從不確定的方向來，來了就改變了棋盤上所有棋子的關係。水和風。水和風在棋盤上碰在一起是什麼樣子？

是浪。

浪是水和風碰出來的。水是底，風是面。風推著水，水頂著風。碰在一起就是浪。浪沒有形狀——每一朵浪的形狀都不一樣。但浪有力量。浪的力量不是水的力量也不是風的力量。是兩者碰在一起的力量。加在一起的力量。不是加法——是乘法。水乘風。或者風乘水。

明天的棋盤上會有浪。我知道。他也知道。

“你緊張嗎？”他突然問。沒抬頭。手指還在桌面上點。

“不一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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