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子無悔》像水(1)

像水

程頌來棋院做交流的那天，是十二月初。

程頌。職業八段。上一世的好友兼對手。

上一世我認識他的時候是十七歲，在一場全國賽上。他比我大兩歲，棋力在我之上——那時候我三段，他五段。我們在賽場上碰到了，他贏了我半目。賽後他請我吃了一碗麵。他說：“你的棋太緊了。松一點。”

那時候我沒聽懂。松一點。什麼意思？方仲元教我的就是緊。緊到每一顆棋子都有用，緊到沒有廢棋，緊到贏面精確到一目兩目。松？鬆了就輸了。

後來我和程頌成了朋友。每年比賽碰面，賽前一起吃個飯，賽後一起覆盤。他的棋和我的棋完全不同——他是感覺型的棋手，佈局不講究定式，中盤靠靈感，官子憑手感。和我正好相反。但我們聊得來。大概是因為 opposites attract。

他覆盤的時候從不按順序。他從棋盤上隨便撿一個區域性，指著說“這裡”，然後開始講他當時的想法——不是計算的想法，是感覺的想法。“我覺得這裡氣悶了。”“這顆子在這裡不舒服。”“我想給它留口氣。”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在描述身體感受，不像在分析棋局。方仲元聽到會皺眉——“氣悶”不是術語，“不舒服”不能作為落子依據。但程頌靠這些贏了半目。

他三十二歲那年退了役，去做了解說和教學。上一世我死的時候他發了追悼文，很長，寫了我們第一次下棋的事，寫了他請我吃的那碗麵。最後一句是：“聽潮的棋是完美的。但完美是一種遺憾。”

這句話我記了很多年。完美是一種遺憾。

現在他來了清源棋院。做交流。給重點班的學生講棋。我是普通班的，不參加交流活動。但程頌不知道我在普通班——或者說，他不知道我“廢了”。

方仲元安排程頌和我見面。大概是想看看程頌會怎麼說。也許他想從程頌嘴裡聽到“陸聽潮不行了”這樣的話。也許他需要另一個人的嘴來確認他不願意確認的事。

我們在二樓的小棋室見面。棋室裡有一張棋桌，兩把椅子，一面窗戶。窗外是道場的院子，梧桐葉落光了，枝椏像黑色的裂紋切在灰色的天空上。

程頌坐在對面。他比上一世最後一次見面時年輕了——因為他還沒到三十二歲。這一世的他大概二十五六歲。穿一件深藍色的毛衣，頭髮比上一世短。臉上帶著笑——那種程頌特有的笑，不是熱情的笑，是溫和的笑，像在說“我知道你不太好但我不會說破”。

“聽潮。”他叫我的名字。“好久不見。”

上一世最後見他的時候我二十七歲。他來棋院看我——那時候我已經很少參加比賽了，手抖的問題越來越嚴重。他帶了一盒茶葉，坐在棋室裡和我下了一盤棋。那盤棋我輸了，因為我手抖得落不穩子。他看著我的手，什麼也沒說。

後來他發追悼文的時候寫了那碗麵的事。他沒寫我手抖的事。

“程哥。”我叫他。

“方院長說你在這邊。”他看了看棋室。“普通班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怎麼回事？”

“不想在重點班了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。沒有追問。程頌的聰明在於他知道什麼時候不該問。他把一個棋譜資料夾放在桌上，開啟。

“方院長給我看了你最近的棋譜。”他說。“年賽那盤。”

他翻到那盤棋——和賀知行的年賽對局。第三十手。那步“業餘”的長。他用手指點了一下那個位置。

“這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怎麼想到的？”

“感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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