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子無悔》像水(2)

然後他走了。走廊上的腳步聲漸漸遠了。程頌走路和下棋一樣——不急不慢，節奏均勻。腳步聲在走廊上像水在管道里流。

我坐在棋室裡。棋譜資料夾還留在桌上。風把頁角翻動。第三十手那步長的位置在頁面上，一個黑點，在十九路的格子上。

像水。

我把這個詞在嘴裡默唸了一遍。水。以前我聽過很多形容棋風的詞——鋒利的、厚實的、輕靈的、迅猛的。方仲元形容我的棋用過一個詞——“精確”。精確是冷的，像手術器械，像金屬。程頌給我的詞是水。水是溫的。水沒有形狀。水不需要被稱讚精確——水從來不精確，水只是流。

我伸手合上棋譜資料夾。封面上有程頌的名字——他的簽名寫在右上角，字跡潦草，像他這個人一樣不講究。我把資料夾放好。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退了一步，椅腿在地面上颳了一聲。棋室裡只有這一聲。然後日光燈管又嗡嗡響起來，把沉默填上了。

窗外那個穿道場制服的學生已經走遠了。院子裡又空了。只剩光禿禿的梧桐樹在風裡晃。枝椏在灰色的天空上交錯，像棋盤上沒有走完的幾條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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賀知行來找我是三天後。

下午訓練結束。五點。我在普通班教室收拾棋盤。教室裡空了。窗外竹林在沙沙響——冬天的竹葉還是綠的，但聲音比秋天幹。風一吹就刮，像指甲在木板上劃。

門響了。

不是江嶼的腳步。江嶼的腳步散。這個腳步猶豫。走兩步停一下。走兩步停一下。像在門口和門裡之間反覆。

“進來。”我說。

賀知行推開門。

他站在門口。灰白色的道場制服，領口的扣子——沒繫到最上面。第一次見他領口沒繫到最上面。第二顆釦子松著，露出一小截脖子。他的臉比上次年賽的時候瘦了，顴骨更突出了。嘴唇抿著，抿得很緊。

“有事？”我問。

他走進來了。走到我面前。兩步的距離。然後他停住了。

他張開嘴。合上。又張開。

“你教教我。”

四個字。聲音很輕。比平時他說話的聲音輕得多。他的聲音通常帶著刺——尖銳的、短促的、像在跟你吵。但這一次沒有刺。這一次他的聲音是平的，平到發抖。

不是挑釁。不是試探。不是“你教教我看看你有什麼本事”的那種。

是真的求助。

我看著他。他站在我面前，手垂在身側。右手的手指微微蜷著。我注意到了——他的指甲。剪得很短，短到幾乎貼著指尖。上次在更衣室砸儲物櫃的時候大概砸破了皮，指甲上有一道癒合的傷口。

上一世這個人做了很多我不原諒的事。論壇上匿名發帖說我打假賽。在方仲元面前說我手抖了不能用了。在我退賽的那年跟別人說“陸聽潮廢了，早該讓位置了”。他做了很多這樣的事。上一世我一直覺得他是壞人——嫉妒、陰險、小人。

但這一世我活了兩次。我看清楚了。他不是壞人。他只是一個渴望父親認可的少年。渴望到扭曲了。渴望到用傷害別人的方式來證明自己。

“我爸看我的眼神——”

他說到這裡停了。沒有說完。

我爸看我的眼神——什麼？永遠在看別人？永遠在比較？永遠覺得不夠？

我知道那種眼神。方仲元的眼神。沈的，重的，像一塊石頭。不是看人的眼神，是看棋子的眼神。棋子下在哪裡，有沒有用，能不能贏。賀知行在他眼裡是一顆棋子——一顆不夠好的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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