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你的方式
方仲元發現我在教賀知行，是因為一盤棋譜。
賀知行在和重點班的一個師弟下訓練棋的時候下了一步棋——一步不在定式範圍內的棋。那步棋的形狀很特別，在角上多長了一氣。和我年賽上那步“業餘”的長是同一個思路。
方仲元看到了那步棋。他看了五分鐘。然後他問賀知行：“誰教你的？”
賀知行沒有回答。
方仲元又問了一遍。聲音沒有提高。但問第二遍的時候，他的手指在棋譜旁邊敲了一下桌面。一下。很輕。但在訓練室裡，這一下讓所有人都停了手中的棋。
賀知行說：“沒人教。自己想的。”
方仲元看著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後說了一句話——不是對賀知行說的。是對旁邊的人說的。
“叫陸聽潮來棋室。”
賀知行的臉色變了。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。但他什麼也沒說。他低下頭看棋盤，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，鬆開了。指甲上那道癒合的傷口在燈光下發白。
我在普通班教室收到訊息的時候，正在做手指操。陶然站在門口——又是他來傳話。他看著我的表情不是平時的平靜，有一點——擔心？
“方院長叫你去棋室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我站起來。把護腕在手腕上緊了緊。深藍色的棉布，三個血點。摺扇在口袋裡。竹骨貼著大腿。
陶然讓開了路。我走過他身邊的時候，他動了一下嘴。沒出聲。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。
小心。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點了一下頭。然後退回了走廊的陰影裡。
我下了樓梯。穿過走廊。走廊上沒有人。下午五點，訓練結束了，大部分人去了食堂。走廊上的日光燈嗡嗡響。有一盞燈閃了一下，滅了，又亮了。接觸不良。我走到二樓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。不是猶豫。是在調呼吸。一口氣吸進來，分三口吐出去。
棋室的門是開著的。
方仲元坐在棋桌的一邊。棋盤是榧木盤。棋盒在旁邊——黑的白的，推拉蓋。和上次掀棋盤之前的擺設一樣。但這次棋盤上沒有棋子。空的。
他看到我進來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我坐下。椅子是木頭的，和年賽那天一樣的硬度。
他看著我。我看著他。
沉默了大約三十秒。窗外有風。梧桐枝在玻璃上颳了一下。日光燈嗡嗡響。棋室裡暖氣管在牆角發出細微的水流聲——冬天開了暖氣，但棋室在走廊盡頭，暖氣走到這裡已經沒什麼溫度了。
然後他說了一句話。
“我下一盤棋。跟你。”
不是“我要跟你下一盤棋”。是“我下一盤棋。跟你。”語序不同。意思不同。他在說：我要下棋。對手是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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