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子無悔》用你的方式(2)

棋室裡只有落子的聲音。嗒。嗒。嗒。黑子沈，白子輕。兩種聲音交替，像一首很慢的二重奏。暖氣管的水流聲在背景裡嗡嗡響。窗外的天暗了——我們開棋的時候天還亮著，現在窗玻璃上映著棋室裡的燈光，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。

一個小時過去了。計時器走完了保留時間。進入讀秒。三十秒。三十秒。

方仲元在讀秒中也開始想了。他每步棋花的時間比我長。他的計算在運轉——我能看出來，他的目光在棋盤上掃，從左到右從上到下，在找最精確的應手。

我在等他算。他算的時候我看棋盤的整體。不看區域性的精確，看全域性的流向。

第二個小時。他的一塊白棋開始薄了。不是被攻擊了——是我之前下的那些“廢棋”開始發揮作用。它們像水一樣慢慢滲透，每一步都沒有攻擊性，但加在一起，他的白棋的活動空間在縮小。不是被圍住了。是被流過來了。

方仲元停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在棋盒上方懸了兩秒——比平時多一秒。他在重新看棋盤。他在看那些他之前忽略的棋子——那些“廢棋”。它們沒有攻擊性，但它們在改變棋盤的地形。像水底的暗流，不掀浪，但改河道。

他落了一手白子。厚實的補棋。他開始補了。

但補棋是要花手的。他每補一手，就少一手在別處下棋。他的實地在增加，但他的效率在降低。而我的棋不需要補——我的棋有餘地，空隙是設計好的，不是漏洞。

第三個小時。他的白棋做活了一塊。我的黑棋也圍了一塊。實地開始接近了。

第四個小時。我們都在官子階段。每一步棋的目數都在算。他的官子技術是一流的——精確，沒有浪費。我的官子不如他精確——我有時候會走差一目的棋。但我的棋形有彈性。他在某些地方不得不補棋，而我不用。

補棋和棄子在官子階段的差距開始顯現了。他每補一手棋，是在保住已有的地盤。我每走一步不需要補的棋，是在增加新的地盤。一個在守，一個在進。

第五個小時。

棋盤上的棋子快滿了。三百多個交叉點被佔了大半。最後一顆黑子落在棋盤上的時候，嗒的聲音很輕——因為棋盤上已經沒什麼空間了。棋子落在棋子旁邊的縫隙裡，聲音被周圍的棋子吸掉了。

方仲元落了最後一手白子。然後他停了。

我們同時看著棋盤。

棋盤上的黑白棋子密密麻麻。兩個小時的沉默。五個小時的下棋。沒有覆盤。沒有說話。只有棋子和棋盤和落子的聲音。

棋室裡的燈還亮著。但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。玻璃上映著棋室的燈光和我們兩個人的影子。棋桌上方的日光燈管照著棋盤——黑白棋子在燈光下反著微弱的光。蛤基石的紋理在這種光線下看不清了，只有顏色——黑的沈，白的亮。棋盤旁邊的棋盒空了大半。五個小時的棋，黑白各用了一百五十多顆。棋盒的推拉蓋開著，像兩隻張著的嘴。

方仲元看著棋盤。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從左下角掃到右上角，再從右上角掃回來。像在讀一封信。一封寫了五個小時的信。

然後他開口了。

“你贏了。”

我沒有數。我看著他。他的臉在五個小時裡蒼老了一些——或者說他終於不再遮掩蒼老了。燈光照著他的皺紋，照著他鬢角的白髮，照著他手指上的繭。

“半目。”他說。

又是半目。

半目。上一世程頌贏我也是半目。半目是最小的差距。小到幾乎不存在。小到可以歸為運氣。但方仲元不說運氣。他說半目。他知道這半目不是運氣。這半目是兩種棋——他的和我的——在棋盤上走了三百多手之後，剩下的差距。半目。幾乎一樣好。但不一樣。

他站起來。膝蓋響了。椅子往後推了一步。他站在棋桌旁邊，低頭看著棋盤。棋盤上的黑白棋子在燈光下一明一暗。

“你的方式。”他說。聲音很輕。“這就是你的方式。”

我低頭看著棋盤。五小時的棋。三百多手。每一步都不是方仲元教的。每一顆棋子都是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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