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子無悔》棋盤巷(2)

他來了就在棋桌上擺棋。

棋桌是摺疊桌，平時吃飯用的，他來了我就把碗筷收到一邊，攤開棋盤。棋盤是我自己買的，木頭的，薄薄一片，手感比棋院的樟木盤差遠了——棋院的樟木盤厚，落子的時候聲音有回彈，像敲在一面鼓上。我這個薄棋盤落子聲音幹，沒有迴響，像敲在木板上。但能下就行。

他擺棋的方式跟我不一樣。我是先看棋譜再落子，他是先摸棋子再落子。他從棋盒裡拈起一顆子的時候，食指和拇指會先在棋子表面摩挲一下——很快，不到一秒，像在確認什麼。然後才落子。我說過他這個習慣。他說“我得先摸摸它願不願意被下在那兒”。

我不確定他是在說笑還是認真的。跟江嶼說話永遠分不清這兩件事的界限。他說正經話的時候像在開玩笑，說玩笑的時候像在說正經話。他的表情也不幫你判斷——他什麼表情都帶著一點笑意，嘴角微微翹著，像隨時準備笑出來。這個表情讓人放鬆警惕。但他下一句話說出來的東西可能比任何人都精準。

有一次他沒來。

那天週六下了大雨，我從早上等到下午。窗外的雨大到看不清對面的樓，屋簷的水連成線，砸在窗臺上濺起來，水霧飄進屋裡。雨聲蓋住了其他所有聲音——巷子裡的腳步聲、狗叫聲、樓下的電視聲——全被雨吃掉了。整個世界只剩雨。

我想他大概不來了。兩小時公交車，下雨天路上更久，換車還淋雨。不值當。但手機沒響。他沒發那個句號。我看了幾次手機，螢幕亮了又暗。沒有訊息。

晚上七點我打了他的電話。響了六聲他才接。

“喂。”聲音悶悶的，像在被子裡。

“今天沒來。”

“沒。”停了一下，“睡著了。”

我聽到他那邊有雨聲，比我這邊的還大，像有人往鐵皮上倒水。他在道場宿舍裡，訊號不好，聲音斷斷續續。

“明天來嗎？”

“明天再說。”

然後他沒掛電話。

我也沒掛。

電話裡能聽到他那邊的聲音——雨聲，偶爾有人從走廊經過的腳步聲，遠處不知道誰在放收音機，聲音很小，聽不清在說什麼。他的呼吸聲很輕，比雨聲還輕。像一根很細的線，若隱若現。

“你下棋了嗎？”他突然問。

“今天沒下。”

“為什麼？”

“等你。”

他沒說話。過了幾秒，呼吸聲變長了，變勻了。我聽了一會兒，確認他睡著了。他睡著的時候呼吸很淺，但有節奏——吸，停一下，呼，停一下，吸。像一個慢節奏的定式，反覆迴圈，沒有變化。我靠著枕頭坐在床上，手機貼著耳朵，聽他的呼吸。

四十分鐘。

我聽了四十分鐘。中間有一瞬間他好像要醒了——呼吸斷了一下，翻了個身，床板響了一聲。然後又睡了過去。我把手機拿開看了看時間，九點一刻。又貼回耳朵邊。

窗外的雨小了一些，從傾盆變成了淅瀝，像有人在遠處用手指敲玻璃。棋盤巷的路燈亮了，昏黃的光透過雨幕照進來，在牆上投了一片模糊的影子。影子在晃，像水裡的倒影。

第九個“呼”的時候我按了結束通話。

不是因為不想聽了。是因為再聽下去他會著涼——他那邊開著窗，雨會飄進來。我發了一條訊息：“關窗。著涼了。”

他沒回。大概已經睡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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