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子無悔》棋盤巷(1)

棋盤巷

租的房子在老城區，一條叫棋盤巷的巷子裡。

名字巧合得像某種隱喻。巷子不長，兩輛腳踏車並排都嫌擠，兩邊的牆皮起了皮，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磚。牆面隔幾米貼著一張小廣告，疏通管道、開鎖、搬家。有一張是賣蟑螂藥的，畫了一隻巨大的蟑螂，紅底黑字，蟑螂的觸鬚畫得比身子還長，看著瘮人。巷子地面是水泥的，年頭久了，裂了幾條縫，縫裡長著草。草不高，被踩過又長，長了又被踩。生命力挺頑強。

房子在四樓。頂樓。沒電梯，樓梯窄，每一級臺階的邊緣都磨得發亮——不知道多少人的腳底把水泥磨出了光澤。樓梯扶手是鐵管的，漆掉了大半，摸上去粗糙，有鏽。一室一廳，廳小得放不下一張桌子，臥室放了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摺疊桌就滿了。廚房在陽臺上搭出來的，一個灶臺一個水池，水龍頭擰緊了還在滴水，滴一下，隔三秒，再滴一下。滴在不鏽鋼水池上，聲音很輕，但在夜裡特別清楚——滴答、滴答、滴答。像棋鍾在走。

房租三百五一個月。押一付三。一千四百塊。我離開棋院的時候身上只有兩千多塊——都是在棋院攢的零用錢和比賽獎金。方仲元不給我多，說錢多了分心。他說得對。錢多了確實分心。但錢少了也分心——分的是另一種心，是“下個月房租夠不夠”的心。

搬進來的第一個晚上我沒睡著。不是認床——在棋院住了十年，什麼床都睡過。是安靜。棋院的宿舍樓靠馬路，夜裡總有車經過的聲音，輪胎壓過減速帶，咯噔咯噔，隔幾秒來一次，聽慣了就不覺得了。棋盤巷沒有車。巷子太窄，進不來。夜裡只有蟲叫和水龍頭滴水。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我翻了個身，面朝牆。牆皮起泡了，檯燈的光照上去，影子在泡上變形，像棋盤上一顆被擠歪的子。

在社群棋館代課是離開棋院後第三天找到的。

棋館在巷子口往東走五百米，一個社群活動中心的二樓。門口掛著“榕城社群圍棋班”的牌子，白底紅字，“棋”字最後一捺寫得特別長，像在伸手。館長姓周，六十多歲的退休老頭，以前在工廠當工會主席，退休後閒不住，張羅了這個棋館。棋館不大，一間教室，十張塑膠棋桌，棋子是磨的那種，手感粗糙但能用。棋盤也是塑膠的，薄薄一片，落子的時候沒有木盤的回彈感，聲音發悶，像隔著一層布說話。

周館長看我的時候眼神有點狐疑。我問代課的活，他問我什麼水平。我說在清源棋院待過十年。他問有沒有段位證書。我說沒有，沒考過段。

“沒段位？那你……”

“我下一盤給你看。”

他拿了一副棋子出來，執白讓我先。我下了一盤棋，沒刻意下好，也沒刻意下差。贏了，贏在中盤的一個棄子——我扔掉三顆子換了一個先手，他在那邊吃子的時候沒注意到外勢已經被我封住了。周館長盯著棋盤看了半天，抬頭看我：“多大了？”

“十六。”

“十六。”他重複了一遍，像在確認一個不太合理的事實。然後他說：“課不多，一週三堂，一堂一個半小時，一堂課五十塊。你來不來？”

“來。”

就這樣。沒有合同，沒有試講，沒有查我背景。周館長要的不是什麼職業棋手來撐門面，他需要一個人教小孩下棋，教得了就行。他看棋不看人。這一點讓我鬆了一口氣。在棋院待了十年，我習慣了被看——被方仲元看、被教練看、被對手看、被觀眾看。現在終於有一個人只看我的棋，不看我的人。

第一堂課我教了六個小孩。最小的五歲半，坐在椅子上腳夠不著地，棋子攥在手心裡，出汗了，黑子在他手心裡蹭出一道灰痕。最大的九歲，已經學了一年半，會下基本定式。我站在棋盤前面，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

下棋和教棋是兩回事。下棋是自己的事，腦子裡想什麼手上落什麼。教棋要把腦子裡那些模模糊糊的東西變成話——變成簡單的話，簡單到六歲的孩子能聽懂。我在棋院學了十年，從來沒學過怎麼把覆雜的東西說簡單。方仲元教我的方式是“看著，這樣下”。他落子，我看，我模仿，我理解。他不解釋為什麼，他說“下了你就懂了”。

但我不能跟五歲半的孩子說“下了你就懂了”。

第一堂課上得很狼狽。我講了佈局的基本原則——金角銀邊草肚皮。小孩們一臉茫然。我換了個說法：“先佔角，角的地方好守。”有個扎馬尾辮的小姑娘舉手問：“老師，為什麼要守？”我想了半天，說：“因為守住了就安心了。”

她點了點頭，好像懂了。我不確定她真懂了，但她信了。

手抖在好轉。

離開棋院之後沒有比賽的壓力了。不需要在計時器面前保持每一步都精準，不需要在覆盤的時候面對方仲元的審視，不需要在選拔賽的前一晚數自己的心跳。神經不是一下子就能恢覆的，但它在恢覆。像一根被凍住的管子，冰在慢慢化，水流還不暢，但能流了。有時候早上起來手指是僵的，握拳的時候關節會響。但做完手指操之後就好了——手指變靈活了，觸覺變敏銳了，摸棋子的時候能感覺到雲子表面那層極細的磨砂感。

每天早上起來先做二十分鐘手指操。

這個習慣是棋院的隊醫教的。攤開手掌，五指張開到最大，保持五秒，合攏。一根一根把手指往後掰，從小指到拇指，每根五次。然後攥拳——用力攥，攥到指關節發白，鬆開。再來一遍。最後是空抓——手指在空氣裡做抓握的動作，快的，一百下。做完之後手心發熱，指尖微微發燙，像血液在手指末端加速流動。

做完操就下樓買菜。

棋盤巷往北走三分鐘有一個早市。早市只有上午開，下午就收了。賣菜的都是附近的農民，天不亮就挑著擔子來，菜葉子上還帶著露水。我一般買兩根黃瓜、一把空心菜、四個雞蛋、一塊豆腐。偶爾買一條鯽魚，三塊錢，讓魚販子幫忙殺好。魚販子殺魚的手法很利——一刀拍頭，刮鱗，剖肚，掏內臟，沖水。從拍頭到衝完水不到一分鐘。我看他殺魚的時候想：下棋也應該這樣利落。一刀下去，不猶豫。

做飯是在陽臺上那個灶臺上做的。一個鍋，一把鏟，一個搪瓷碗。炒菜的時候油煙往屋裡灌，整間房都是菜的味道。油煙在窄小的空間裡散不出去，從陽臺飄到臥室，飄到走廊，鄰居大概能聞到今天炒了什麼菜。我學會了做簡單的菜——黃瓜炒蛋，豆腐湯，清炒空心菜。切黃瓜的時候刀要斜著切，切出來的片是橢圓形的，受熱面積大，炒起來快。這是我自己摸索出來的。方仲元沒教過我做飯。他只教我下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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