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
賀知行的電話是晚上打來的。
手機響的時候我在看棋譜。陶然給的那沓覆印件已經看了一大半，用鉛筆標註滿了批註，有些地方反覆看了好幾遍。手機在摺疊桌上震動，嗡嗡的，把棋譜紙都震得微微移位。
我看了眼來電顯示。不認識的號碼。
接了。
“是我。”
聲音有點尖，尾音發緊——像一根弦繃得太緊，震動的頻率偏高。賀知行。方仲元的親生兒子。在棋院的時候我們住同一層樓，隔著兩間房。他每天早上六點起床跑步，跑完回來洗冷水澡，然後練棋。他的棋力一般——不是沒天賦，是他太想討好方仲元了，每一步棋都在猜測“爸想讓我下哪兒”，棋裡的東西就擰巴了。他的棋不是他的棋，是方仲元的影子。影子是黑的，但不是實體。
“你怎麼知道我的號碼？”
“陶然給的。”
我想陶然不會隨便給人我的號碼。但他給了賀知行，說明陶然覺得這個人需要聯絡我。陶然看人比下棋準。
“什麼事？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能聽到他那邊有空調的嗡嗡聲，還有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彈鋼琴，斷斷續續的，像在練一首沒彈熟的曲子。彈錯了，停了，重來，又錯了。一遍一遍。
“爸讓我參加業餘段位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知道該怎麼下。”
這句話讓我楞了一下。不是內容意外——賀知行的棋力參加業餘段位賽是正常的安排——是語氣。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在抖。不是冷的那種抖，是不知道該怎麼說、說出來怕被笑話的那種抖。像棋子在手指間沒夾穩，馬上要掉下去。
“你不是一直想參加嗎？”我說。在棋院的時候賀知行提過好幾次想打段位賽，方仲元沒同意，說他棋力還不夠。他當時很失望，但不敢頂嘴。方仲元說不夠就是不夠。
“想是想。但現在不一樣了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？”
“你走了之後。”他停了一下。鋼琴聲又響了，彈了幾個音，又停了。“爸把所有精力都放我身上了。以前他還分一半給你，現在全壓在我這兒。他每天盯我下棋，每一步都要覆盤。他說讓我這次必須拿到業餘四段。必須。”
我能想象那個畫面。方仲元坐在棋桌對面，賀知行落子，方仲元不說話，只是看。等棋下完了，他會指出每一手的不足——不是罵，是那種比罵更難受的沉默的失望。他的目光落在棋盤上，比落在賀知行臉上更重。因為棋盤上的東西是客觀的——好就是好，不好就是不好。方仲元不會安慰你，不會說“沒關係下次再來”。他只會說“這裡應該這樣下”。他把錯誤擺在你面前，讓你自己看。看了之後你自己會知道有多差。
賀知行在那種目光下下棋，就像在走鋼絲，每一步都怕踩空。鋼絲下面不是網，是方仲元的沉默。
“你說下你自己的棋。”我說。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下棋的時候別想他在看。別想你下了這步他會不會滿意。你就想這步棋你自己想下在哪兒。”
“那如果他覺得我下得不好呢？”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
電話那頭又沉默了。鋼琴聲停了，可能彈琴的人放棄了。也可能是正在翻譜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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