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子無悔》電話(2)

“另一家棋館呢？”我問。我在榕城另一家棋館也代了兩次課，在城東那個，離棋盤巷遠一點，坐公交四十分鐘。那家棋館的老闆姓陳，比周館長年輕，三十出頭，開了個棋館兼賣茶。

“也黃了。老陳上午給我打的電話。一樣的說辭。”周館長嘆了口氣。那口氣嘆得很長，像棋局結束時把摺扇合上的那聲嘆息——不是因為輸了，是因為這盤棋還沒下完就不讓你下了。“小陸，我跟你說實話，不是我不想留你。我要是留你，棋館的場地審批明年就過不了。我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，不想折騰。你理解吧？”

“理解。”

“唉。”他又嘆了一聲。這次短一些，像落子在棋盤上的嗒聲。“你棋是好棋。可惜了。”

掛了電話。林小滿還在碼棋子。她碼完了一條直線，又開始碼第二條，跟第一條平行，間距差不多兩釐米。我不知道她在幹什麼，大概也不是在下棋，只是喜歡把東西排整齊。六歲的孩子有時候做的事跟圍棋沒有任何關係，但你會從中看到一種東西——秩序感。她需要秩序。棋子排成行讓她安心。

“老師，你怎麼不說話了？”她抬頭看我。

“沒事。你在擺什麼？”

“火車。”

我看了一眼。一排黑子排成直線，確實像火車。每顆棋子是一節車廂。

“那火車要去哪兒？”

她想了想。“去很遠的地方。”

“多遠？”

“比這兒遠。”

我幫她把棋子收進棋盒。她揹著小書包走了，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。那個眼神里沒有留戀——六歲的孩子不懂留戀。她只是確認了一下我還在。明天她還來。她不知道明天我不在了。

我收拾完棋子，鎖了教室的門。樓道里的燈壞了一盞，走廊半明半暗。樓梯口貼著一張通知，社群活動中心下週組織體檢。通知的邊角翹起來了，被風吹得一張一合。

出了棋館，沿著巷子走回去。天黑了。路燈亮著。巷子裡的路燈是那種昏黃的白熾燈，瓦數不高，照出來的光是溫的，但溫裡帶著一種疲憊——像一盞燈已經亮了很久，燈絲開始鬆了，光開始散了。影子在腳下拖得很長，走一步影子短一截，再走一步又長一截。

到了出租屋。開門。進去。關門。

沒開燈。

我在摺疊桌前坐下來。桌面上還攤著昨晚看了一半的棋譜。鉛筆擱在棋譜旁邊，筆尖朝向窗戶。黑暗裡能看到棋譜紙的白色輪廓——只是白，看不清上面的內容。

坐著。不知道坐了多久。窗外巷子裡有人經過，腳步聲由遠到近再到遠，像一條魚從水面上游過去——水波攏來又散開。隔壁的電視在放什麼節目，聲音從牆那頭透過來，悶悶的，聽不清在說什麼。樓上有人在走動，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。生活的聲音。別人的生活。

我在想什麼？什麼都沒想。或者說想了很多但沒有一個成形的念頭。像棋盤上撒了一把棋子，黑白混雜，沒有規律，看不出是什麼局面。腦子在轉，但轉的不是棋。轉的是一種很空的東西——不是傷心，不是憤怒，是一種“又來了”的感覺。

上一世也這樣。上一世方仲元沒讓我走，但也沒讓我自由。他把我攥在手心裡，每一步路都是他鋪好的。下什麼比賽、跟誰下、用什麼佈局、覆盤怎麼覆——全是他的安排。我說過方仲元是方的，方的會硌手。他的稜角不是傷人的稜角，是塑形的稜角。他把我的形狀塑成他想要的形狀。塑到後來，我的形狀就是他的形狀。分不出來了。

這輩子我走了。我以為走了就不在他手裡了。但他的手夠長。棋院的渠道、圍棋圈的人脈、區棋協的關係——這些東西像棋盤上的厚勢，我不在他的勢力範圍內，但他的厚勢大到可以封住我的出路。我走了一條路，他堵了那條路。我再走一條，他再堵。不是追殺——是封頭。跟那天我跟他對局時的手法一樣。給他選擇的空間，但選擇的空間裡只有一條路。一條通向死角的路。

他大概不知道他在做什麼。或者他知道，但他覺得自己在做正確的事——讓一個“走偏了”的弟子回到正確的路上。堵住外面的路，路就只剩一條了：回來。

他錯了。不是因為我不回去。是因為他堵的那些路不是路——是我的日子。我的日子被他堵了。教棋不是我的出路，是我的日子。買菜、做飯、教小孩下棋、撿棋子、擦棋盤——這些不是退路，是路本身。他堵的不是我的退路，是我在走的那條路。

屋裡越來越暗。天黑透了。窗外的路燈照進來一小片光，打在地板上，像一個梯形。我坐在那片光的邊緣，半個身子在光裡，半個在暗裡。

手沒抖。

奇怪。這時候該抖的。緊張的時候抖、害怕的時候抖、回憶前世的時候抖。但這時候不抖。心裡有一種比緊張更深的東西——穩。不是好的穩。是一種“我知道會發生什麼”的穩。上一世經歷過太多這樣的事了。被控制、被安排、被封路。我太熟悉這種感覺了。熟悉到不害怕了。害怕需要意外。沒有意外就沒有害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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