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路
江嶼第二天真的去退道場了。
我以為他說說而已。他這個人說話經常說完就忘——不是說謊，是他腦子裡念頭太多，一個接一個，前面的被後面的擠掉了。他跟我說過“明天我請你吃飯”，然後忘了。跟我說過“這個定式有問題明天我查給你看”，然後忘了。他忘性大。所以我以為“退道場”也是那種說完就飄走的念頭。
但他真的去了。
他走的時候我在睡覺。八點醒來的時候床上只有我，他的被子在地上——他睡相不好，被子每天早上都在地上。這是後來合租之後我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。但那天他不在了，被子在地上團成一團，像一隻睡著的貓。他的枕頭歪了，枕套蹭了一塊灰——他的頭髮油，枕套兩天就髒。
我撿起被子疊好，放在床尾。然後下樓買早飯。走到巷子口的時候看到他在公交站臺站著。沒上車。站著。揹著那個灰色的運動包，包口沒拉緊，露出裡面一截棋盤的邊角。他在啃一個包子，塑膠袋掛在手腕上，裡面還有兩個。他在等我。
看到我的時候他把塑膠袋一甩：“吃了沒？”
“沒。”
“那就吃這個。”他從袋子裡掏出一個包子遞給我。豆沙餡的。熱的。大概是剛在巷子口那家包子鋪買的。
“你不去道場了？”
“我已經退了。”
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六點半。”他咬了一口包子，嚼著，“起得比你早。跟老吳說了一聲就走了。”
老吳是道場的教練。江嶼在道場待了一年半，老吳對他不錯。退道場不需要什麼手續——交了鑰匙、退了飯卡、把棋譜櫃裡自己的東西收了就行。江嶼的東西不多，一個包就裝了。他的棋子、幾件換洗衣服、一本被他翻爛了的圍棋死活題集。
“老吳說什麼了？”
“說“想清楚了？”我說“想清楚了。”他說“行。””
就這樣。沒有挽留，沒有勸告。老吳是個明白人。他大概看出來了——江嶼在道場的時候棋力在漲，但漲得不如在棋盤巷跟我擺棋時快。道場的訓練是系統的，但系統對江嶼這種直覺型棋手來說不是最好的土壤。他需要在沒有框框的地方下棋。他的棋不是教出來的，是野出來的。
“你的棋盤帶了？”
“帶了。”他拍了拍揹包，“棋子也帶了。”
“東西就這些？”
“就這些。我還多拿了一個包子。你要不要？”
他遞給我第三個包子。也是豆沙的。我沒接。
“兩個夠了。”
“那你中午吃什麼？”
“買。”
“你買什麼？你不會做飯。你會做的就那三樣——黃瓜炒蛋、豆腐湯、清炒空心菜。你今天換一個。”
“再說。”
“什麼叫再說？再說就是不會。我告訴你，你以後要學會做紅燒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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