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子無悔》舊棋譜(2)

他洗了手。我拿了一根黃瓜遞給他。他接過來看了看，像在看一顆棋子。

“斜著切。橢圓形。受熱面積大。”

“受熱面積大有什麼用？”

“炒得快。”

“炒得快有什麼用？”

“省氣。”

“省氣有什麼用？”

“省錢。”

他看著我。然後笑了。那個笑的弧度回來了。

“行。你說了算。”

那個影片是周館長拍的。

不是故意拍的。他手機裡有一個相簿專門存棋館上課的照片，用來做社群活動的存檔。每週拍幾張，拍完傳到社群工作群裡交差。那天下午他拍的時候大概覺得畫面有意思——我蹲在地上，用撿來的白色石子在水泥地面上擺棋。不是在棋桌上擺，是在地上。棋館的塑膠棋子不夠分——那天來了八個小孩，棋子只有六副。兩個沒棋子的小孩蹲在我旁邊看，其中一個就是林小滿。

我用石子擺了一個簡單的死活題——角上三子，外面圍了一圈白子，問他們黑子活不活。石子是從院子裡撿的，白色的和黑色的——棋館院子裡的碎石子被太陽曬得發白，深色的也有，踩碎了幾塊煤渣當黑子。擺在水泥地上的石子不像棋盤上的棋子那麼規整——大小不一，形狀不規則，有的扁有的圓。但它們在地面上的排列是清楚的。三顆黑石子在角上，外面一圈白石子。活不活？

小孩們圍著我蹲了一圈。有的蹲著，有的坐在地上，有的趴著。林小滿蹲在我右手邊，下巴擱在膝蓋上，眼睛盯著那三顆黑石子。趙一鳴坐在我對面，兩腿叉開，手指在水泥地上劃來劃去。其他幾個探頭探腦，有的已經在說“活的”“死的”“老師讓我看看”。

周館長站在門口拍了一張。快門聲我沒聽到。他大概拍了之後自己也覺得不錯，就沒刪，留在了手機裡。

我不知道這段影片怎麼傳到網上的。周館長後來跟我說，是他孫子拿了他的手機玩，看到了相簿裡的照片和影片，覺得好玩就發到了自己的社交賬號上。他孫子十八歲，高中生，社交賬號有一千多個粉絲——不算多，但夠了。影片發出去三天，被人轉到了圍棋論壇上。論壇裡有人一眼認出了我——不是認出我的臉，是認出了“棄賽離院”的背景。配文只有一句話：“棄賽的天才在幹什麼。”

帖子標題加粗了。跟上次那篇帖子用了一樣的格式。但這次的風向不一樣。

評論區蓋了四百多樓。

有人說：“這不是陸聽潮嗎？清源棋院出來的那個？他在教小孩下棋？”

有人說：“用的是石子。沒有棋盤沒有棋子，用石子在水泥地上擺。這個條件也太差了。”

有人說：“你們看他的手勢——食指中指夾子，拇指虛按。標準落子手勢。在水泥地上用石子擺棋都保持這個手勢。這是刻在骨頭裡的習慣。”

有人說：“小孩圍著他笑。你們看那個蹲在右邊的小姑娘——她在笑。下棋的時候笑。多少棋手能做到讓小孩下棋的時候笑？”

有人說：“條件這麼差還在教，這人是真喜歡圍棋。”

有人說：“喜歡圍棋有什麼用？棋力不行出來教小孩，不過是退而求其次。”

然後有人回他：“你看過他的棋嗎？他跟方仲元下過一盤，贏了。方仲元輸了。你知道方仲元是誰嗎？”

又有人說：“方仲元輸了？什麼時候的事？我怎麼沒聽說。”

有人說：“你沒聽說正常。方仲元會到處說自己輸給了棄賽的弟子？”

風向在變。從“江郎才盡”到“可惜了”到“有點東西”。評論區的情緒像棋盤上的棋子——一顆連著一顆，一顆帶動下一顆。前一刻還在說“恃才傲物”，後一刻就在說“憑什麼這麼說人家”。輿論沒有定式。輿論像江嶼的棋——不講道理，憑感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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