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子無悔》舊棋譜(1)

舊棋譜

陶然寄的東西是週二到的。

快遞盒子不大，紙殼的，用膠帶纏了好幾層——陶然纏膠帶的方式跟他抄棋譜一樣，一筆一畫很整齊，每條膠帶之間的間距差不多兩毫米。我拆的時候用剪刀沿著膠帶邊沿劃開，劃了四條才打開。盒子裡面塞了舊報紙防震，報紙是棋院的院報，上面的頭條我掃了一眼：“清源棋院春季段位賽圓滿落幕”。日期是三個月前的。我把報紙撥開，底下是兩個東西。

一沓棋譜。用橡皮筋扎著，比上次那沓厚。A4紙覆印的，每一張都是標準的十九路棋譜格，上面用圓珠筆畫了黑白子的位置。有些棋譜的邊角有手寫的標註——陶然的字跡，一筆一畫像印刷體。

一封信。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，沒貼郵票——大概是隨包裹寄的，不是單獨寄的。信封上寫著“陸聽潮收”，字也是陶然的。

我先拆了信。信很短。陶然寫信跟說話一樣，能省則省。

“這些是方院長三十歲到三十五歲期間的比賽棋譜。我整理棋譜櫃的時候找到的。有些從來沒公開過。你看看。辣椒醬沒了跟我說。”

署名只有“陶然”兩個字。連“此致”都沒有。他不需要客套。客套是給外人看的。我們不是外人。

棋譜我攤在摺疊桌上看。第一張是方仲元三十歲時的全國個人賽十六強戰。對手是一個我已經記不太清名字的老棋手。方仲元執黑。第一手——星位。第二手——另一個角的星位。第三手——雙掛。兩手同時掛角，這是極兇的下法。正常佈局是先佔一個角再守另一個角，雙掛意味著他不守了，兩個角都掛——搶地盤，搶速度，搶先手。

三十歲的方仲元。我想象他三十歲時的樣子——我來棋院的時候他已經四十二了，三十歲的他我沒見過。但棋譜能告訴你一個人的樣子。他的棋就是他的人。三十歲的方仲元下棋是兇的，兇裡帶著一種張揚——不是那種故意的張揚，是年輕本身自帶的張揚。年輕人的棋不需要穩重，因為年輕人不怕輸。不怕輸的人下棋是張開的，每一步都往最大的地方伸。

第四張棋譜是方仲元三十二歲時的半決賽。這一局我在上一世看過——上一世我學棋的時候，方仲元讓陶然覆印了他的經典對局給我做參考。但那時候我只看到了這一局。現在陶然寄來的有十二張。十二張棋譜，從三十歲到三十五歲，橫跨五年。

我一張一張地看。每看一張就用鉛筆在邊上寫下自己的批註。批註寫的不是技術分析——技術上的東西我一眼就能看明白，不需要寫下來——我寫的是感受。

“三十歲。兇。不守角。直接掛。像他的頭髮，年輕時大概也是不守的。”

“三十一歲。這局棄了七顆子。七顆。換了一條龍和兩個先手。值不值？三十歲的方仲元不問值不值。他只問敢不敢。敢棄就棄。”

“三十三歲。這局開始守了。一個角掛了之後另一個角沒再掛，而是拆邊。速度慢了一拍。像船開始收帆。”

“三十五歲。最後一局。這局沒有棄子。一步都沒有。每顆子都在計算之內。每步棋都有依據。贏是贏了。但棋裡沒有火了。”

我把十二張棋譜看完了。看完之後把鉛筆放下，手指有點酸——寫了太多批註，鉛筆握久了手指會僵。我活動了一下手指。關節哢哢響了兩聲。

然後我把棋譜拿到床上去看。

不是再看一遍。是在看第二遍。第一遍看的是棋——每一步落在哪兒、為什麼這麼落、有什麼變化。第二遍看的是人。看的是方仲元這個人。看的是他從三十歲到三十五歲之間發生了什麼。

發生了什麼？他變了。從奔放變保守。從棄子到不捨棄。從“敢”到“不敢”。五年的時間。五年裡他大概輸了一些重要的棋——棋譜上沒有標註輸贏，但從棋風的變化可以推斷。輸過的人才怕輸。沒輸過的人不知道怕。方仲元三十歲的時候不怕輸，所以他敢棄、敢掛、敢在別人不敢走的地方落子。三十五歲的時候他怕了。怕了就開始計算。計算是為了控制。控制是為了不輸。不輸是為了安全。安全了就沒有火了。

我想起了他後來——後來的方仲元，四十二歲以後，我認識的那個方仲元。他的棋更保守了。每一步都是最優解，每一個落點都經過推演。他不再棄子——棄子意味著放棄，放棄意味著風險。他不要風險。他要確定。確定是好的，確定讓你贏棋。但確定也讓你的棋變成一道題——有標準答案的題。

棋變成題。人就變成做題的。我做他的題做了十年。

十二張棋譜攤在床上。單人床不大，棋譜紙A4大小，鋪滿了整個床面。我躺在棋譜上面——不是躺著看，是真的躺在上面。紙在身下沙沙響。我的後背貼著那些棋譜，隔著一層T恤，能感覺到紙的硬度。棋譜上的圓珠筆痕跡微微凸起——陶然畫棋子的時候用力均勻，每個圓圈都微微嵌進了紙面。我的後背壓著這些棋子。

從三十歲到三十五歲。從火到灰。

我閉上眼。腦子裡在過棋譜。不是刻意去記——是棋譜看多了之後它們自己跑進來的。每一步棋的位置、順序、意圖。三十歲的方仲元在腦子裡活了——一個年輕的、兇的、敢棄子的棋手。跟後來那個沈穩的、保守的、每步都算到最優解的院長完全不同。不是兩個人。是一個人的兩個階段。中間隔了幾年輸棋和怕輸。

我在想：我是不是也在變？上一世的陸聽潮是精密計算型的。每一步都算，每一步都追求最優。後來死了。死在最優解的路上。這輩子我換了——留餘地，不追最優。我的棋變鬆了。但松是好事嗎？松的棋會不會也是一種保守？方仲元的保守是怕輸。我的松是什麼？是不怕輸？還是不敢贏？

想到這兒手開始抖了。不是大抖。是指尖微微顫了一下。像棋子在手指間沒夾穩——其實棋子不在手裡。是空手。但手指記得那個感覺。

我睜開眼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在暗處。棋譜紙在身下沙沙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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