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種聲音我聽過無數次了。在道場裡聽過。在棋院裡聽過。在棋譜上看過無數次——但沒有聲音的棋譜是不完整的。棋譜只記了位置和序號,沒有記聲音。每一顆棋子落下去的聲音都不一樣——落子的人不同,力氣不同,棋子不同,棋盤不同,聲音就不同。但所有的聲音都有一個共同點:落下去的那一刻,是確定的。
棋子懸在空中的時候是不確定的。它可以去任何地方。但落下去的那一刻——啪——就定了。落在哪兒就是哪兒。
我落了第三手。又是一顆黑子。小目。和第一手的星位配合,構成了一個開闊的佈局——不是方仲元教我的那種緊湊開局。是我自己的。留了餘地。留了空間。棋子之間不擠在一起,每一顆都有自己的呼吸。
三顆棋子。三步。三種選擇。星位、星位、小目。不是三三,不是天元。不高不低,不偏不倚。在角部和中央之間,在實地和厚勢之間。
棋盤上開始有形狀了。三顆黑子,像三顆星星散落在棋盤的右半邊。每一顆都不挨著——但它們之間有一種關係。像棋盤上的三顆子構成一個模樣——不是實地,是勢力。是“我可能要到這裡來”的暗示。對手不知道你會不會來,但他得防。防了就花手數。花了手數你就爭了先。
這就是留餘地的意思。你不在每一個角落都填滿,但你讓對手知道你可能會來。可能。不是一定。可能是一種力量——比確定更有力。因為確定的東西可以應對,但可能的東西你得猜。猜就花腦力。花腦力就慢。慢了你就被動。
三步棋。三步棋就夠了——已經能看出棋風。程頌的三步是堅實的、低位的一步一步紮下去。我的三步是開闊的、高位的、散開的。一個像樹,一個像水。
賽場裡棋子落下的聲音越來越密了。啪。啪。啪啪。像雨大了。二十多張棋桌同時在落子——聲音疊在一起,變成了一種低沈的嗡嗡聲,偶爾被某張桌上清脆的一聲“啪”穿透。那種嗡嗡聲很好聽——像棋盤在呼吸。整個賽場在呼吸。
程頌的白子落在另一個角。他的開局和以前一樣——堅實,低位,一步一步把根紮下去。他的棋像一棵樹,從底部開始往上長。我的棋像水——先鋪開,再流向該去的地方。
兩種棋風。兩種活法。
他的樹紮在土裡。風吹不倒,雨打不動。但它長不高——根太深了,往上長的力氣就少了。上一世的我是他的棋——紮實,厚重,根深蒂固。但扎到後來,把自己扎死了。樹長不高,因為根太重。
我的水不一樣。水不紮根。水流。流到哪裡是哪裡。但水不是隨便流的——水有方向。它往低處流,往有縫隙的地方流,往該去的地方流。水不強求——遇到石頭就繞,遇到坑窪就填,遇到出口就出去。
中盤會怎麼走,我還不知道。官子會怎麼收,我也不知道。但第一步已經落了。星位。不是三三,不是天元,是星位。高高的,敞亮的,不貼著地面,也不懸在正中央。在角部和中央之間,在實地和厚勢之間——在安全和自由之間。
我選了自由。
江嶼在隔壁賽場。我看不到他。他的段位和我不同,分在了不同的組。但我知道他也在落子。
隔壁賽場在這個體育館的另一頭。隔著一堵牆和一條走廊。我看不到他。但我知道他在——因為某種說不清的東西。不是直覺——是習慣。住同一間宿舍、吃同一鍋粥、一起下棋下了一年多之後,你會知道另一個人在做什麼。不是知道——是感覺到。像棋盤上兩顆棋子之間有一種看不見的聯絡——它們不在同一個地方,但你知道它們是同一邊的。
他大概也在執黑——他喜歡執黑,先手。他的第一步大概不是星位,也不是三三。他可能下在天元。或者某個莫名其妙的位置。他的棋從來不按規矩來。
他下天元的時候大概是這樣的——棋子從他手裡彈出來,不是放下去的,是彈出去的。他的執子手勢不標準,中指翹著,棋子在他手指之間轉了一下才落到棋盤上。啪。聲音大概比別人的脆——因為他彈的力氣大。棋子落在天元的位置上,大概歪了一點——他從來不追求正中央,差一點也無所謂。他的棋就是這樣:差不多就行。差不多夠了。
但我不用看到他。我知道他在。
我知道他的手正從棋罐裡拿出一顆棋子。食指和中指夾住。也許他落子的姿勢還是歪的——他執子的手勢從來不標準,中指翹著,像是隨時要把棋子彈出去而不是放下去。也許他旁邊坐著一個被他下棋的樣子搞得莫名其妙的對手。
也許他的對手正在皺眉——不是因為棋下得好不好,是因為江嶼下棋的樣子太隨意了。歪著身子,一隻手撐著下巴,另一隻手彈棋子。像在玩而不是在比賽。但下一秒他的棋子落下來——啪——在某個你完全想不到的位置。對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因為那手棋不在任何定式裡,不在任何教科書上。但它在棋盤上。它在那裡。你得應對。
但他在落子。
兩個人,兩盤棋。同一座城市,同一個早晨。同一個一月。窗外同一陣風。
我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上一世我死的那天,也是在全國賽上。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休息室裡覆盤,覆盤到凌晨三點。心臟在某個瞬間停了。
那個休息室很小。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一副棋盤。燈光是白色的熒光燈,嗡嗡響著。窗戶關著——一月的省城很冷,窗戶封得死死的。空氣悶。桌上攤著棋譜,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圓圈。我在覆盤——第一百二十手,第一百二十一手,第一百二十二手。手在棋盤上擺著棋子,一顆一顆。擺到最後幾手的時候手開始抖了——抖得很厲害。我沒有停。繼續擺。擺到第一百三十手的時候,胸口忽然一沈。像有人往我胸口壓了一塊石頭。然後黑了。
但那不是今天。今天不是凌晨三點,是上午十點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棋盤上,照在摺扇上,照在我的手上。我不在休息室裡——我在賽場裡。我不是一個人——對面坐著程頌,隔壁坐著江嶼,賽場裡坐滿了人。
上一世那個凌晨三點的休息室——我記不清最後覆盤到第幾手了。一百二十?一百三十?只記得手指在棋盤上擺棋子的時候越來越慢。不是因為想——是因為手沒力氣了。手指每彎一下都要用比平時多一倍的力氣。棋子從指尖滑落,落在棋盤上,聲音也變了——不是清脆的“啪”,是悶悶的一聲。因為落不準了,棋子碰到了棋盤的邊沿,彈了一下才停住。
然後胸口一沈。像有人往胸口放了一塊棋盤大的石頭。不是疼——是沈。沈到喘不上氣。眼前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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