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子無悔》第一手(1)

作者:阿盈本盈·1個月前

第一手

棋局開始。

我執黑,第一步落在星位。

不是師父教的。方仲元教我的開局是三三——低位,堅實,重視實地。他年輕時候也下過星位,但後來不下了。他說星位太浮,不如三三實在。

我下的不是三三。是星位。高高的一顆棋子,落在棋盤的右上角。不在角部的最低點,在星的位置——四線四線的交叉點。

這是我自己的第一步。

棋子落在木盤上。聲音很清脆。啪。

啪。像很多年前第一次摸到棋子的聲音。

那時候我七八歲。方仲元把我帶到道場,第一次讓我坐在棋盤前面。棋盤很大——對七八歲的孩子來說,棋盤像一整張世界那麼大。棋子很小,黑的黑,白的白。方仲元拿起一顆黑子,放在我的手心裡。

“這是棋子。”他說,“你來試試。”

那顆棋子在我手心裡——涼的,沈的。我的手太小了,握不住。方仲元握著我的手——他的手很大,很暖,手指上有厚厚的繭——把棋子放在了天元位上。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——啪——清脆的,好聽的,像敲了一下木頭。

那是第一個聲音。最開始的。

後來的聲音都從這裡來。每一顆棋子落下去的聲音。啪。啪。啪。有的輕,有的重,有的猶豫,有的果斷。每一顆棋子都不一樣。但源頭是一樣的——第一次摸到棋子的那一刻。那一聲“啪”。

我記得那天的細節。道場的窗戶開著,外面是夏天——蟬叫得很響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棋盤上的線條在光裡泛著金色的邊。方仲元坐在我對面,他的影子投在棋盤上,遮住了一半。他穿著灰色的短袖襯衫,領口有一塊汗漬。他的手很大——我那時候覺得他的手能遮住整個棋盤。

蟬叫聲在窗外一波一波的,像潮水。道場裡沒有空調,只有一臺舊電風扇在角落裡轉——嗡嗡嗡的,搖頭的時候嘎吱響一下。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汗味和木頭味。

方仲元把棋子放在天元的時候,手指在我的手指上停了一下。他說:“這叫天元。棋盤正中間。所有的地方都從這裡開始。”

他的聲音很穩。不是那種刻意放柔的穩——是天生的。他說話像落子,一個字一個字,乾脆利落。“這叫天元”——四個字,說完了。不多不少。

那時候我不懂什麼意思。現在懂了。

天元是起點。也是中心。所有的路都從這裡出發,所有的路也都回到這裡。棋盤上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,天元是唯一一個不偏不倚的點——不在角部,不在邊上,在正中央。它不屬於任何一方。它是空的。

方仲元把我的手放在天元上的時候,大概沒想到——二十年後,我會在一把摺扇上寫下“自在”兩個字。也大概沒想到——他的棋風從輕靈變成了厚重,從敢棄變成了不肯棄,從流水變成了山。

但現在我回來了。回到了星位。高高的一顆棋子,不在天元,也不在三三。在兩者之間。在安全和自由之間。

我選了自由。

窗外有風吹進來。

賽場在一樓。窗戶開著——冬天的風從外面擠進來,冷颼颼的,帶著外面什麼地方的煙味。不知道是誰在外面抽了煙,煙味順著窗戶飄進來,和棋室裡的茶味混在一起。

風穿過賽場,吹到了我的棋桌上。

桌上的摺扇被吹開了。

扇骨是竹的,很輕。風一來扇面就展開了——像一隻手慢慢張開手指。“自在”兩個字在燈光下一閃。墨色沈穩。字跡不規整,但清清楚楚。

然後風過了。扇面又合上了。竹骨發出輕輕一聲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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