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子
比賽那天是一月中旬。省城的體育館被改成了賽場。一排一排的棋桌擺著，每張桌上放著一副棋具和一個小小的計時鐘。燈從上面打下來，白晃晃的，照得每張棋桌上的棋盤都泛著蜜色的光。
我走進賽場的時候，手不抖。
從棋院到省城坐了三個小時的火車。火車上我一直看著窗外——冬天的田野，收割過的稻田，光禿禿的樹。田野很空。那種空不是荒蕪——是等。等春天。等下一季的種子落下去。
火車上人不多。我坐靠窗的位置，旁邊是個空座。對面坐著一對老夫妻，穿得厚厚的，在嗑瓜子。瓜子殼吐在一張報紙上，堆了一小堆。老先生在看手機，老太太在看窗外。她看到光禿禿的樹的時候說了一句“冬天了”。老先生“嗯”了一聲。然後兩個人繼續各自的事。
那種安靜很自在。兩個人坐在一起，不用說話，各看各的。但知道對方在。旁邊有一個人的呼吸聲、嗑瓜子的聲音、翻報紙的聲音。那種聲音比安靜本身更讓人安心。
到了省城之後我在體育館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了一晚。旅館很舊，走廊的地毯磨得發白，房間裡有一股洗衣粉和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窗戶關不嚴，風從縫裡擠進來，帶著外面馬路上汽車尾氣的味道。但我睡得還行——很久沒有在陌生的地方睡覺了，但這一晚沒有失眠。
失眠是什麼感覺我太熟了。上一世在比賽前一晚幾乎從來睡不好——不是興奮，是焦慮。躺在床上翻來覆去，腦子裡全是棋。佈局怎麼走，中盤怎麼打，官子怎麼收。對手的棋風是什麼樣，他最近下的棋譜裡有什麼新變化。一顆一顆的棋子在腦子裡擺，啪啪啪地響。響到天亮，爬起來的時候已經累了。還沒下棋就累了。
這次不一樣。這次腦子裡沒有棋。不是不想——是不需要想了。該想的已經想完了。棋風變沒變，手抖不抖，第一步下在哪裡——這些問題在到省城之前就已經想完了。到了賽場上，剩下的只有下棋本身。就像棋盤上——該做的準備做完了，剩下的就是落子。
早上起來的時候，我先活動了一下手指。彎曲，伸直，彎曲，伸直。嗒嗒嗒嗒——在床頭櫃上敲了一組節拍。很順。沒有卡頓。手指在床頭櫃的木面上敲出來的聲音很脆——木頭比桌面好，比棋盤差一點。但夠了。夠證明手是好的。
然後我洗了臉，刷了牙，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。臉還是那張臉——二十出頭，不算瘦了，臉上有一點顏色。不是紅潤，但不是蠟黃。摺扇別在腰間，竹骨在鏡子裡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青色。
出門的時候旅館的老闆娘在走廊裡拖地。她看了我一眼，問：“下棋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加油。”她說。不是客套——她的語氣很隨意，像在說“路上慢點”一樣自然。大概她見過太多來省城比賽的棋手。這家旅館大概經常住參加比賽的人。
走到體育館要十五分鐘。省城的一月比榕城冷。風是乾的，硬的，刮在臉上像砂紙。路上的行人裹著厚外套，縮著脖子。撥出的氣變成白霧，一冒出來就被風吹散了。
我走在路上。摺扇別在腰間。手插在口袋裡——左手口袋。右手露在外面，隨手臂自然地擺動。手指在冷風裡有點僵——但不是那種神經損傷的僵，是天氣冷的僵。走了一會兒，手指暖了。
路過一家早餐店的時候，我進去吃了一碗麵。面是清湯麵，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。面很熱，湯很淡，但熱乎。吃完之後從胃裡暖到手指尖。店主是一個胖女人，圍裙上沾了油漬。她收碗的時候問了一句：“外地來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來比賽？”
“嗯。”
她點了點頭，沒再多說。省城的人見多了來比賽的人——各種比賽。圍棋的，象棋的，書法的，數學的。來省城比賽的人都長一個樣：揹著包，表情嚴肅，走路快。但走路快不一定代表緊張——也可能是習慣了。我走路不快。摺扇在腰間輕輕晃著，步子不急。
體育館門口掛著一面橫幅：“全國業餘圍棋錦標賽”。紅色的字印在白底上。橫幅被風吹得一鼓一癟的，像一面帆。
走進體育館的時候，暖氣撲面而來。和外面的冷風一撞，在門口的玻璃上凝了一層水霧。體育館很大——比棋院的道場大十倍。天花板很高，燈光從上面照下來，白晃晃的，照得每張棋桌上的棋盤都泛著蜜色的光。棋桌一排一排擺著，每張桌上放著一副棋具和一個小小的計時鐘。計時鐘是電子的，黑色的，螢幕上顯示著倒計時。紅燈一閃一閃的。
賽場上已經有人了。有些人坐在棋桌前面閉目養神——賽前最後幾分鐘的靜坐。有些人在走廊裡來回走——緊張的。有些人聚在一起小聲說話——大概是認識的棋手，賽前敘舊。空氣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——暖氣、地板蠟、還有不知道誰泡的茶。體育館的地面是木地板，踩上去有一點彈性，腳步聲悶悶的。
我找到了自己的棋桌。第三排，第七號。桌上已經擺好了棋具——棋盤、棋罐、計時鐘。棋盤不是榧木——是普通的合成板材，盤面的線條印得很齊，但少了那種木頭本身的溫潤感。棋子是國產雲子，黑白兩罐。我把棋罐開啟看了看——黑子泛著暗紅色的光澤，質量還行。
我把棋罐放在右手邊。習慣。黑罐在右，白罐在左。不是規矩——是手感。右手夠黑子最方便。方仲元以前說過，棋罐的位置就是你的戰場佈局——放在哪兒，決定了你取子的速度。速度快，落子就快。落子快，對手就會覺得你在趕他。有時候趕一趕，對手就慌了。
我沒有刻意趕誰。但棋罐放在右手邊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準備。準備好了，就不慌了。
摺扇放在桌上。“自在”兩個字在燈光下很清楚。墨色沈穩，筆畫略微不規整——“自”字的那一橫還是歪的，“在”字的尾巴還是翹著的。但它們是我的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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