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子無悔》回去(1)

回去

陶然的訊息是快遞寄來的。

快遞是下午到的。快遞員在棋院門口喊了一嗓子“陸聽潮的快遞”，我出去簽收。一個牛皮紙信封，不厚，捏了捏大概是幾張紙。沒有寫寄件人——但字跡我認得。陶然的字很小很密，一筆一畫都收著，像是在格子裡塞了太多東西，每個字都在盡力縮小自己。

信封上的郵戳蓋著省城的地名。日期是三天前。

陶然走的時候沒跟誰告別。那天早上他收拾完棋院的資料，把鑰匙交給沈思遠，背了個包就走了。我在棋院門口碰見他，他說“走了”。我說“走了？”他說“嗯。考上了。去省城。”我說“什麼時候回來？”他說“不一定。”

就走了。跟他在棋院待了三年的方式一樣——安安靜靜的，不佔地方，不需要人送。

他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。我是在走廊上碰到他的——不是特意去送他，是巧合。我那天醒得早，出來接水的時候看見他揹著包站在門口。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，拉鍊拉到最上面。腳上的鞋是舊的，鞋帶系得很緊——那種系法是他特有的，不是交叉系，是平行的，像兩根平行的線。

我站在走廊盡頭。他站在門口。隔著二十多米的距離，他看了我一眼。然後他說了那幾句話——“走了”。“考上了”。“去省城”。“不一定”。說完他轉身走了。沒有揮手。沒有回頭。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一會兒，然後被門關上的聲音蓋住了。

信封裡是一疊棋譜。列印的。紙張是A4的，折了兩折塞在信封裡。第一頁右上角蓋了一個章——“中國圍棋協會·棋譜記錄員·陶然”。紅色的章，蓋得很正。

章的紅色印泥是那種偏暗的紅——不是鮮紅，是硃紅，像棋盤上的紅色星位標記。章蓋得很正，不歪不斜，字跡清清楚楚。陶然做事就是這樣——他是記錄員，什麼都要正。章要正，字要正，格式要正。哪怕是自己的章，也蓋得像在記錄別人的棋譜一樣認真。

陶然考上了。棋譜記錄員。他的夢想。

在棋院的時候他就說過——他不想當棋手，想當棋譜記錄員。有人覺得這是沒出息。棋手站在棋盤前面，光鮮，有人看。記錄員坐在旁邊，埋頭記，沒人看。但陶然不在乎被不被看。他在乎的是記。每一手棋——位置、順序、用時——他都要記下來，不漏一手，不錯一個字。他說“棋下完了就散了，記下來才在”。

他現在做了他想做的事。

我把棋譜翻出來看。是一盤教學對局——我下的。黑棋。對手是中級班的一個學生，我讓了三子。棋譜記錄得很詳細，每一手都標了序號、位置和用時。

前一百手沒什麼特別的。讓子棋，我一直在補棋、做活、圍地。學生下得不錯——佈局比以前緊湊了，中盤也敢打入了。我應對得很從容，沒有用全力。

第一百零七手。

我翻到那一頁的時候停住了。

第一百零七手。黑棋。我下的。

這手棋——我回憶了一下當時的局面。中盤階段，學生的一塊棋被我包圍了，正在做活。正常應對是收氣——把他的棋殺死，拿到實地。穩妥。安全。但這手棋我沒有收氣。

我下了一手棄子。

我把包圍圈打開了一個口子。讓學生的那塊棋活了出來——活是活了，但活得很小，只有兩個眼，沒有餘利。而我在放他活的同時，在外圍連走兩手，把另一塊空圍了起來。

棄子爭先。

放棄已經吃住的利益，換取先手。在別的地方落子。圍棋裡叫“脫先”——你不在這邊下了。你去別的地方了。

那塊被放走的棋，就是棄子。

棄子在圍棋裡是最難學的東西之一。不是因為技術上難——棄子在技術上很簡單，你只要不在那個地方應手就行了。難的是心理。你已經圍住了一塊棋，已經吃住了——那是到手的利益。放棄它？每一顆棋子都是你親手落的，放棄它們就像放棄自己的一部分。棋手天然不願意棄子——每一顆棋子都是你的心血，你的計算，你的判斷。

但有時候不棄不行。不棄就沒有先手。沒有先手就處處被動。處處被動就輸了全域性。

方仲元年輕時懂這個。他二十三歲那年棄了三顆子贏了半目。後來他不棄了。不棄了棋風就變了——變得厚重但慢。慢不是不好，但慢到了極致就是遲鈍。遲鈍到了極致就是死。

我學了很久才學會。不是在棋盤上學的——是在人生裡學的。放下代理院長的位置是棄子。放下舊摺扇是棄子。放下“替師父下棋”的執念是棄子。每一次放下都疼——像從自己身上撕掉一塊肉。但撕完了，手就騰出來了。騰出來的手可以落新的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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