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七手。棄子爭先。好棋。
全國大賽報名開始的那天，是十二月初。冬天了。榕城的冬天不算冷，但風是溼的，鑽進骨頭裡。
我是在棋院走廊的公告欄上看到通知的。一張A4紙，列印的，貼在公告欄最顯眼的位置。上面寫著比賽時間、地點、報名條件和參賽資格。
全國業餘圍棋錦標賽。一月。省城。
我站在公告欄前面看了一會兒。
公告欄旁邊就是那塊寫滿“下了”的白板。白板上的字又多了一些——有人在上面畫了一棵棋樹，用馬克筆畫的那種。樹幹粗粗的，枝杈伸出去，枝頭結的不是果子，是一顆一顆的棋子。有人在旁邊寫了“棋樹長了”。有人在旁邊接“好大一棵”。
沈思遠——新任院長——從我身後走過。他也看了一眼公告欄。
“你想報名？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
他點了點頭。沒有多說。他不是那種會多問的人——他做院長的方式跟我不一樣，他只管該管的，不該管的不過問。棋手報不報名參賽是自己的事。
我去辦公室拿了報名表。填表的時候手很穩。姓名、段位、棋院。在“棋院”那欄我寫了“清源棋院”。在“師承”那欄——
我停了一下。
師承。這個欄目我填過很多次了。以前每次填都是“方仲元”。這一次——
我還是寫了“方仲元”。
但寫完之後我看了那三個字很久。師承。師父傳授給你的東西。方仲元傳授給我的——是棋。但也不只是棋。他傳授給我一種活法：把棋看得比命重。然後他用半輩子的時間告訴我，這種活法是錯的。最後他把一把空白摺扇交到我手裡，說“你自己寫”。
師承。承的是什麼？不是棋譜。不是定式。是一個人站在棋盤前面的姿態。
我把報名表交了。走出辦公室的時候，在走廊裡碰到了賀知行。他手裡也拿著一張報名表——已經填好了。
“你也報了？”我問。
“嗯。”他把報名表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裡，“初學者組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現在教初學者班有一段時間了。棋力沒什麼長進——還是業餘三段——但他的狀態變了。不是那種緊繃著、隨時要炸的狀態了。是鬆了一口氣的狀態。像一塊原來被圍得死死的棋，終於做出了一個眼。
“你的手——”我問他。
“偶爾抖。”他說得很坦然，“上課的時候有時候抖。學生看到了我就說手受過傷。”
“他們怎麼說？”
“沒怎麼說。有個小孩問我疼不疼。我說不疼。他說那行。”他笑了一下。笑得很淺。
賀知行報名初學者組——和我不在一個組。這個安排好。他不需要跟我比。他跟自己比就夠了。
他想了兩天才報名的。我知道——因為他在報名表前站了半個小時。陶然告訴我的。陶然那天在辦公室整理檔案，隔著窗戶看到賀知行站在走廊的公告欄前面，站了很久。不是猶豫報不報——是猶豫報哪個組。他可以報中級組——他的棋力夠。但他選了初學者組。
選初學者組不是因為謙虛。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在哪個位置。一個剛學會教棋的人，去比賽不是為了贏——是為了驗證。驗證自己教的東西對不對。驗證自己面對棋盤的時候手抖不抖。跟初學者下棋，壓力小——不像跟高手下棋那樣每一手都得繃著。
他找到了自己的節奏。不是我的節奏，不是方仲元的節奏。是他自己的——慢一點，穩一點，不跟人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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