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不抖了
方仲元出院的那天是十一月初。天涼了，但還沒到冷的時候。
我本來想讓人去接他。但陶然說他自己要來棋院看看。他現在能走了——半邊身子不利索，右腿拖一點，走路比以前慢很多。但能走。右手還是不太行，手指能動，但握不住東西。左手倒是恢覆得不錯。
他是自己打車來的。到了棋院門口，下了車，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。
門口的牌子還是舊的。“清源棋院”四個字。漆掉了一塊。他寫的那幅字，筆力很重。現在他大概寫不動了。
那塊牌子在門口掛了多少年了？大概從棋院創立的時候就掛上了。字是方仲元親手寫的——那時候他三十歲出頭，剛剛退役，創辦了這所棋院。他的字好，有力。四個字寫得不龍飛鳳舞，但沈穩，像他的棋風——不張揚，但每一筆都有分量。漆掉了一塊，在“源”字的那一撇上，露出底下木頭的顏色。深褐色的木頭和黑色的漆之間有一道界線——像棋盤上的線。
我在門口等他。
他看見我了。嘴唇動了一下。
“聽潮。”
“師父。”
他站在門口。沒有往裡走。他看著棋院的大門——門是開著的，裡面的走廊通向道場。走廊的牆上掛著學生的棋譜和照片。有一張是江嶼的初學者班集體照，孩子們擠在一起做鬼臉。
他站了多久？大概兩三分鐘。但我覺得更久。他站在那裡的樣子像一棵被移栽的樹——根還在土裡，但已經被挖鬆了。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在這裡站穩。
方仲元看著那張集體照看了好一會兒。照片裡江嶼蹲在孩子們中間，也做了鬼臉——眼睛擠著，嘴巴張著。孩子們圍著他笑。方仲元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了很久，嘴唇動了一下，但沒說話。
“我……看看。”他說。
“看吧。”
我陪他往裡走。他走得很慢。右腿拖著，每一步都要先把左腳邁出去，再把右腳拖過來。走廊不長，但他走了將近兩分鐘。
他經過走廊的時候，我注意到他在看牆上的每一張照片和每一份棋譜。有些棋譜是我貼上去的——學生的對局，標註了關鍵手。有些是陶然整理的——經典對局覆盤。方仲元的目光在每一張棋譜上停留，眼睛跟著棋子走。有時候他的嘴唇動一下——像是在默算下一步。
經過教室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。教室裡江嶼在上課——初學者班。孩子們圍著棋盤坐著，江嶼盤腿坐在地上。方仲元透過窗戶看了一會兒。沒說話。
江嶼在教孩子們什麼叫做“氣”。他在棋盤上擺了一顆黑子，四面用白子圍住——只差一口氣。他問孩子們：“這顆黑子還有幾口氣？”孩子們數著。有人喊“一口”，有人喊“兩口”。江嶼說“再數”。一個小女孩趴在棋盤上數了半天，喊“一口”。江嶼說“對。一口氣就是快要被吃掉了。你們要保護自己的棋子——別讓它只剩一口氣。”
方仲元在窗外聽著。他的手指動了一下——右手，那個習慣性的動作。然後繼續走。
走到了道場。
道場裡我在上課——中級班。方仲元進來的時候我正在棋盤上擺一個區域性變化。學生們看到他進來了，都站起來了。
“坐。”方仲元說。一個字。聲音不大，但夠了。學生們坐回去了。
我讓了一個位置給他。他在棋桌旁邊坐下來——坐得很慢，左手撐著桌沿，慢慢落座。右手擱在膝蓋上。他坐下之後喘了兩口氣——從門口走到棋桌只有十幾步，對他來說已經是一段路了。
他坐下來的那一刻，道場裡安靜了一瞬。學生們大概認出了他——雖然他瘦了很多，但那張臉他們認得。有幾個學生在底下小聲叫了一聲“方院長”。方仲元沒有回應——不是不想，是說話費力，能省就省。他只是坐在那裡，像一箇舊時的棋手回到了棋盤前面。
我繼續講課。他坐在旁邊聽。
講的是打入的時機。中盤階段，對方模樣成型之前，找哪裡打入最有利。我在棋盤上擺了三個點，讓學生選。
“這裡。”一個學生指了高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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