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子無悔》自由對弈夜(1)

自由對弈夜

江嶼辦“自由對弈夜”的那天是週五。

他提前一週就開始張羅了。自己寫了一張海報——用馬克筆畫的，歪歪扭扭地貼在棋院大門口。上面寫著：

“自由對弈夜。每週五晚七點。不分段位。不限時間。不記成績。就是下棋。帶嘴來。帶手來。”

最後那行“帶嘴來帶手來”被初學者班的一個孩子用紅筆圈了起來，旁邊寫了個“好”。

海報貼出去之後那一個星期裡，走廊上每天都有人在那張海報前停一下。有人看完了笑——大概覺得“帶嘴來帶手來”寫得好笑。有人看完搖搖頭——大概覺得不正規。有幾個道場的學生站在海報前面議論，說“這跟比賽不一樣啊，沒有段位怎麼分對手”。一個初學者班的小孩說“不用分，誰想跟誰下就跟誰下”。道場的學生楞了一下，沒接話。

江嶼跟我說這個事的時候，他在食堂吃麵條。筷子夾著麵條往嘴裡送，一邊吃一邊說：“我就是想讓人下棋。沒有別的。不評分不排名不段位。就是下。”

“你確定有人來？”我問。

“來不來都行。”他把麵條吸進去，濺了一點湯汁在桌上，“來了就下。不來了我自己下。”

第一晚來了二十多個人。

不只是棋院的。江嶼不知道從哪兒拉來了一幫人——有隔壁茶館的老闆，矮胖，說是下過三年棋後來開了茶館就沒碰過棋盤了；有附近中學的數學老師，瘦高個兒，戴著厚眼鏡，說自己學棋是為了“鍛鍊邏輯思維”；有一個退休的老頭說年輕時下過棋但四十年沒碰了，手一直在抖——不是舊傷，是激動。還有幾個是棋院中級班的學生，和兩個道場的學員。

茶館老闆是江嶼在買茶葉的時候認識的。他買了一兩最便宜的茶末——不是為了喝，是為了煮給棋室的人喝。茶館老闆問他買茶末做什麼。他說煮茶給下棋的人喝。老闆說“什麼下棋”。他說“棋院週五晚上自由對弈，誰來都行”。老闆說“我也來”。就這麼來了。

數學老師是看了門口的海報來的。他路過棋院的時候看到了那張歪歪扭扭的海報，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，然後進來了。他跟江嶼說他教數學，覺得圍棋和數學有相通的地方。江嶼說“有也沒有，先下再說”。

退休老頭是棋院附近小區的居民。他在小區門口的公告欄上看到了江嶼貼的另一張海報——江嶼除了在棋院門口貼，還在附近三個小區的公告欄各貼了一張。老頭說他年輕時候在工廠裡下過棋，後來下崗了就不下了。四十年。他說“手生了”。江嶼說“手不會生”。

棋室的六張棋桌全擺滿了。不夠。又從倉庫搬了兩張摺疊桌出來，支在走廊裡。摺疊桌的腿不平，墊了兩塊紙板才穩住。棋具不夠——陶然把庫存的塑膠棋具也拿出來了，跟榧木棋盤和雲子混在一起用。一張桌子上擺著塑膠棋盤配雲子，另一張是榧木棋盤配塑膠棋子。混搭。陶然看著這場景，嘴唇動了一下——大概是想說什麼，但沒說。他只是把棋罐一個一個擺好，確保每一桌都有黑白兩罐棋子。

陶然是那天下午就開始幫忙的。他不是被叫來的——他自己來了。他搬棋桌、擺棋具、檢查棋罐裡的棋子數量。摺疊桌的腿不平，他蹲在地上墊紙板的時候我看到了——他墊得很仔細，試了好幾種厚度的紙板，最後選了最合適的。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一句話都沒說，臉上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。

江嶼不管這些。他站在棋室中間，拍了拍手。

“行了。自己找對手。下棋。”

然後就散了。沒人講棋，沒人分組，沒人計時。就是下棋。

棋室裡很快安靜下來——下棋的時候沒人說話。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。啪。啪。啪。此起彼伏的，像下雨。

那種聲音——二十多個人同時下棋，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疊在一起——像一場密集的秋雨打在屋頂上。不是一種節奏的，是很多種節奏混在一起。有人落子快，啪啪啪啪，像急雨。有人落子慢，啪——啪——，像慢雨。有人落子重，聲音沈，像大雨點。有人落子輕，聲音脆，像小雨點。混在一起，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好聽。

我在角落裡坐著。

手裡拿著摺扇——開啟著。“自在”兩個字在燈光下很清楚。墨已經乾透了，顏色沈穩，不像剛寫的時候那麼亮了。

我看了一圈。棋室裡擠滿了人。有些人在下棋，有些人在旁觀。旁邊觀戰的人比下棋的還多——擠在棋桌旁邊，伸著脖子看。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指棋盤，被下棋的人拍開了手。“觀棋不語。”

煙味和茶味混在一起。

茶是江嶼泡的——用棋院食堂的大鍋煮的，茶葉放得多，苦。但熱。紙杯不夠，有人用搪瓷缸子，有人用碗。一個穿格子衫的中年男人端著一個印著“為人民服務”的搪瓷缸子，一邊喝茶一邊下棋，下到一半把缸子往棋桌上一擱，缸子底剛好壓在棋盤的一個角上。

“你把缸子挪開——你壓著我的棋了。”對面那個退休老頭說。

“哦，不好意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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