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子無悔》交接(1)

交接

棋院穩定了四個月。

四個月。從方仲元住院到我接手代理院長，從賀知行犯錯到善後，從江嶼來到初學者班走上正軌——四個月。

四個月裡棋院發生了很多變化。來了十二個新學生，走了三個老的。賬目從虧損變成了勉強持平。道場的棋桌換了新的棋具——不是花錢買的，是陶然聯絡了一個退休的老棋手捐贈的。道場的牆上重新粉刷了一遍，方仲元寫的那幅“落子無悔”還掛著，但旁邊多了一塊白板，上面是江嶼用馬克筆寫的一行字：“今天你下棋了嗎？”

字寫得很醜。有學生偷偷在後面加了一行小字：“下了。”後來又有學生加：“我也下了。”再後來那塊白板上寫滿了各種歪歪扭扭的“下了”。

那塊白板後來成了棋院走廊裡最熱鬧的地方。每天有人往上寫字——不只是“下了”，還有別的。有人寫“今天贏了一盤”，有人在旁邊接“輸了兩盤”。有人畫了一個哭臉，有人在哭臉旁邊畫了一個笑臉。有個小孩——大概剛學棋不久——寫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：“棋子是什麼做的？”後面有人接：“石頭。”再後面有人接：“雲子是玻璃做的。”再後面又有一個人寫：“不對，是熔鍊的。”

陶然每次經過白板都會看一眼。他不動那些字——讓他人在上面寫。他只確保白板不被擦掉。有一次保潔阿姨拿黑板擦要擦白板，陶然過去說了一句：“別擦。”阿姨問為什麼。陶然說：“那是學生寫的。”

阿姨看了看白板上亂七八糟的字，大概覺得不像什麼值得保留的東西。但她沒擦。陶然說的話她信——陶然在棋院三年，從不多話，但說的話都是算數的。

四個月後，我做了一個決定。

這個決定不是突然冒出來的。它在我腦子裡轉了很久——像棋盤上的一手棋，你早就看到了那個點，但一直在等時機。等到棋盤上別的位置都處理完了，騰出手來了，才落下去。

我找到周理事，跟他說我要辭掉代理院長的位置。

“為什麼？”他問。他的表情很覆雜——驚訝、不解，還有一絲隱隱的鬆了口氣。這四個月他不用操心棋院的事，確實輕鬆了不少。

“我找好了接手的人。”我說。

接手的人叫沈思遠，職業五段，三十六歲，在外省一個棋社當了五年教練。不是我找的——是陶然找的。陶然在整理棋院資料的時候，翻到了一份三年前的棋手交流記錄，裡面有沈思遠來清源棋院交流時的對局棋譜。他的棋風穩健但不保守，帶過學生，也管過棋社的日常事務。陶然把他的聯絡方式找出來給我的時候，附了一句話：“他去年想回榕城。”

我聯絡了沈思遠，跟他談了兩次。第二次談的時候我帶他去棋院看了一圈。他在道場站了很久，看了看棋桌、棋具、牆上那幅字和白板上寫滿的“下了”。

“行。”他說，“我來。”

他說“行”的時候沒有猶豫。但也沒有興奮。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決定的事情——不是決定，是認領。這盤棋擺在這裡，他看了，覺得能下。那就下。

理事會同意了。這一次不是“沒人願意接”——是有人願意接，而且合適。

我跟賀知行說的時候，他正在道場後面的值班室裡擺棋。桌上攤著一副旅行棋盤，上面是他自己研究的某個區域性變化。他最近開始自己擺棋了——不是為了覆盤別人的對局，是自己在棋盤上試。試出來的變化不一定對，但他在試。

“我不當院長了。”我靠在門框上跟他說。

他的手停了。手裡捏著一顆黑子，懸在棋盤上方。

“為什麼？”

“我下棋比管人強。”

他看著我。過了一會兒，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——是一種很微妙的表情，像是在確認我說的是不是真話。

“你什麼都強。”他說。

“那不是同一件事。”

他放下棋子，轉過身來看著我。“什麼意思？”

“強和想幹不是一回事。”我走進去，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，“我管棋院管了四個月——管得還行。但管的時候我沒下幾盤棋。你知道我手為什麼抖？下棋下多了。現在手不抖了——因為下得少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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