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子無悔》自由對弈夜(2)

棋子碰在罐壁上叮叮噹噹的。陶然從外面進來，手裡拿著掃帚。他看了看地上的菸頭和紙杯，什麼也沒說，開始掃地。

收拾完了。棋室恢覆了空曠。六張棋桌整整齊齊地擺著，棋具歸了位。地板拖過了，還溼著。

江嶼站在門口看了看。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“下週五見。”他說。不是對誰說的。是對空氣說的。

我站在角落裡。摺扇還開著。風從窗戶吹進來，扇面上的“自在”兩個字一閃一閃的。

夜風吹過來的時候，我忽然覺得——這間棋室活過來了。

不是因為有比賽，不是因為有人上課。是因為有人在下棋。不是為了贏，不是為了段位，不是為了證明什麼。就是下棋。一個人坐在另一個人對面，拿一顆棋子，落在棋盤上。啪。

就這麼簡單的事。簡單到忘了。

我發現手不抖了，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早上。

那天我醒得早。六點不到。江嶼還在睡——他睡覺的姿勢很差，被子蹬到了床尾，一條腿搭在床沿外面。宿舍的窗簾拉著，但有一道縫，光從縫裡擠進來，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亮線。

我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。然後坐起來。

右手擱在膝蓋上。我看著自己的手。

食指和中指。這兩根指頭。以前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，它們都是僵的——像兩根凍住的樹枝，彎曲著，要活動好一會兒才能伸直。伸直了之後會微微發抖，幅度不大，但能感覺到。那種抖不是來自肌肉，是來自神經——像一根電線被碰了一下，嗞嗞地顫。

今天不僵了。

我把手抬起來。張開。五指伸展。沒有抖。

我活動了一下手指——彎曲、伸直、彎曲、伸直。很順。關節沒有卡頓的感覺。指尖的力氣也回來了——我捏了一下床沿的鐵管，手指合攏的時候有力氣，不是以前那種軟綿綿的使不上勁。

我從床上下來。赤腳踩在地板上——涼的，但不是刺骨的那種涼。秋天的地板。

走到桌前。桌上攤著昨晚看的棋譜。我拿起一支筆——不是毛筆，是普通的圓珠筆。在棋譜的空白處寫了一個字。手很穩。字寫得很清楚。

然後我做了一個以前做不到的動作。

我把右手放在桌面上。用食指和中指交替敲桌面。

嗒。嗒。嗒。嗒。

敲節拍。

以前做不到這個動作。不是因為不會——是因為手指的協調性被神經損傷破壞了。食指和中指交替敲擊需要兩根手指快速切換髮力，神經損傷之後這個切換會卡頓，變成兩根手指同時按下去，或者節奏亂掉。

今天沒有卡。嗒嗒嗒嗒。均勻的，有節奏的。像計時鐘的秒針。

我敲了很久。嗒嗒嗒嗒。嗒嗒嗒嗒。越敲越快。手指越來越靈活，切換越來越順。指尖碰桌面的聲音很輕很脆，像棋子落在棋盤上。

我在桌前敲了大概五分鐘。

江嶼從被窩裡迷迷糊糊伸出頭。他的頭髮亂得像鳥窩，眼睛瞇著，只開了一條縫。

“你吵死了。”他說。聲音沙啞，帶著起床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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