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子無悔》手不抖了(2)

作者：阿盈本盈·18天前

是謝謝。

謝什麼呢？

大概是謝我沒有讓這盤棋散掉。謝我在他倒下之後接住了棋院、接住了賀知行、接住了那些學生。謝我還在這裡——站在棋室門口，手裡拿著摺扇，等著他慢慢走下臺階。

但也大概是——謝我自己終於放下了。

放下了什麼？放下了他給我的那把舊摺扇上寫的“靜”。放下了“替師父下棋”的執念。放下了“證明自己”的包袱。

他謝我。我謝他。

但誰也沒有說出來。

門關上了。我轉身回到棋室。桌上還有一副沒收完的棋——是剛才講課時擺的變化圖。棋盤上黑白交錯，有一塊棋還沒做活。我看了看那塊棋——如果對方先動手，它是死的。但如果自己先做眼——

它活得了。

我把棋子收了。一顆一顆。放回棋罐裡。叮叮噹噹。

我和江嶼之間沒有一個“確認”的時刻。

沒有表白。沒有那個瞬間——他看著我，我看著他，然後其中一個人說了一句什麼特別的話，從此一切都不同了。

沒有。

一切都相同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樣。

只是某天早上我彎腰撿他掉的被子的時候，他在床上迷迷糊糊說了一句話。

那天是十一月中旬。天冷了一些，但還沒到冬天。宿舍的暖氣還沒來，夜裡有點涼。江嶼睡覺的毛病我早就習慣了——他翻身多，被子蹬得勤。有時候半夜我會被他的動靜弄醒，然後迷迷糊糊把被子給他蓋上。這個動作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習慣。

那天早上我比他先醒。坐起來的時候看到他的被子大半掉在地上，只有一角還掛在床沿上。他縮成一團，T恤的領口被扯歪了，露出一截鎖骨。臉埋在枕頭裡，頭髮亂糟糟的。

我彎腰把被子撿起來。

他在被窩裡迷迷糊糊說了一句：“別撿了，熱。”

聲音含糊不清，像是從枕頭芯裡滲出來的。他大概還沒醒——或者半醒半睡，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。十一月的早晨，氣溫不到十度。他說熱。

我拿著被子站在那兒。看了看他的樣子——縮成一團，手抱在胸前，腳丫露在被子外面。腳趾頭凍得有點發紅。

他說熱。

我把被子搭在床尾。沒有給他蓋上。他說熱，就不蓋了。等他冷了自己會拽的——他每次都這樣。蹬了被子，凍醒了，自己撈回來裹上，第二天照蹬不誤。

然後我去煮粥了。

宿舍有一個小電飯鍋。是江嶼從外面撿回來的——不是偷的，是真的撿的。樓下餐廳裝修，扔了一批舊廚具，他翻出來一個還能用的電飯鍋，擦了擦就拎回來了。鍋有點小，內膽的塗層掉了一半，但能煮粥。他說“塗層掉了不影響煮粥”。我說“塗層掉了吃進鋁對身體不好”。他說“那我不吃粥底”。然後就用了。

我淘了米。半杯米，加了大半鍋水。擰開電飯鍋的開關。指示燈亮了——紅色的，煮粥檔。電飯鍋發出一聲輕響，然後開始嗡嗡地工作。

米在水裡咕嘟咕嘟地響。我在等粥的時候洗了臉，刷了牙。對著鏡子的時候想到一件事——我每天早上的順序是固定的：起來，撿江嶼的被子，洗臉刷牙，煮粥。這個順序是什麼時候定下來的？不記得了。大概是從江嶼搬進宿舍的那天起，就慢慢變成這樣了。

習慣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覺？不是某一天突然發現“啊我習慣他了”。是慢慢地、不知不覺地，你的日常裡多了一個人。他的被子掉了你會撿。他說熱你就把被子搭在床尾。他說冷了你不知道——因為那時候你在煮粥，聽不見。他的牙刷放在你的牙刷旁邊，杯子的顏色不一樣——他的是藍色的，你的是白色的。他的毛巾搭在衣架上面那根，你的搭在下面那根。冬天的時候他會把你的毛巾扯下來換到上面那根，說“上面暖和，離暖氣近”。其實宿舍的暖氣在另一面牆。但你不糾正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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