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子無悔》落子(2)

“你的棋又變了。”他說。

我上一次和程頌下棋是一年前。那時候我的棋已經開始變了——從精密計算型往自然留餘地的方向轉。但一年前還在過渡期，棋風不夠統一，有時候會打架——該輕的地方下重了，該厚的地方下薄了。

“可能吧。”我說，“下完你就知道了。”

他笑了笑。那種笑我很熟——是棋手特有的、對即將開始的對局感到期待的笑。不是勝負欲。是純粹想下棋。

賽場裡陸續坐滿了人。我掃了一眼——有些面孔認識，有些不認識。大多數是業餘棋手，年紀從二十出頭到五十多歲都有。有幾個年輕人的眼神很銳——大概是從職業道場出來的，想拿業餘賽的冠軍當跳板。

那種銳利我認得。上一世我也是那種眼神。年輕棋手的銳利是一種特殊的銳利——不是敵意，是飢渴。想吃掉對手的棋，想贏，想證明自己。那種飢渴寫在眼睛裡，藏不住。我看著那幾個年輕人，像看著十幾年前的自己。他們的手指大概也在微微發抖——不是因為緊張，是因為棋癮上來了。棋手在比賽前手指會動——無意識地敲桌面、轉筆、揉手指。那是身體在為落子做準備。

坐在我們前排的一箇中年人正在用保溫杯喝茶。茶是綠茶——蓋子一擰開，茶香就飄出來了，淡淡的，和暖氣混在一起。他的面前擺著一本翻舊了的定式手冊，在賽前最後翻著。翻了幾頁又合上了——大概是看不進去。

賽前看不進去棋譜是正常的。到了賽場上，腦子裡裝的該是棋的形狀，不是文字。定式手冊是給學的時候看的——賽前看只會讓自己更緊張。因為你看到的每一個變化圖都會讓你想“如果對手下這個怎麼辦”。想多了就亂了。

那個中年人大概也意識到自己看不進去。他把手冊合上，放在桌角。然後雙手交叉放在桌前，閉上了眼睛。他在調整呼吸。我看著他的肩膀——一起一伏，很慢，很深。他在讓自己靜下來。

賽場裡有一種特殊的安靜。不是沒有聲音——有人在走動，有人在翻棋譜，計時鐘在嘀嗒響，暖氣管偶爾發出咕嚕聲。但這種安靜是“準備中的安靜”。像暴風雨前的悶——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件事發生。等裁判說“比賽開始”。等第一顆棋子落下去。等那一聲“啪”。

程頌也在整理他面前的棋具。他的習慣和我不同——他下棋之前會把棋罐的位置調整三次，直到他右手夠棋子的時候不需要挪動身體。這種細節我上一世就注意到了。程頌下棋的儀式感很強——不是迷信，是尊重。他對每一盤棋都很認真。

“你師父怎麼樣了？”他忽然問。

“出院了。能走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他的目光沒離開棋罐，手在裡面攪了攪棋子，發出細碎的聲響，“我聽說了。腦溢血。嚇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棋院呢？”

“有人管了。不是我了。”

他抬頭看了我一眼。“你不當院長了？”

“不當了。回來下棋。”

他的嘴角彎了一下。“下棋比管人強。”

和我說的一模一樣。我楞了一下，然後也笑了。

“你呢？”我問，“最近怎麼樣？”

“老樣子。”他聳了聳肩，“打比賽，教棋，打比賽。六段的門檻過了，七段還差點意思。”

“差多少？”

“差一盤大比賽。”他說，“也許今天這盤贏了能近一點。”

“你想贏？”

“當然想贏。”他看著我，“但贏不贏是另一回事。先下完再說。”

他說“先下完再說”的時候，語氣很平。不是無所謂——是把勝負放在了棋的後面。先下完。先下完再說。下完了才知道贏沒贏。下完了才知道下得好不好。這種態度我上一世沒有。上一世我在下棋之前就已經在想贏了——想贏到看不到棋盤上正在發生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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