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子無悔》腦溢血(1)

腦溢血

那天下午我在宿舍收拾棋譜。

桌上攤著三盤對局的記錄紙，是上週和江嶼下的。他的棋越來越難看了——不是下得差，是不講道理。我習慣在覆盤時把每一步的意圖寫下來，寫到第一百二十手的時候筆尖頓住了。那一手不像是算出來的，像是從棋盤上長出來的。

我正想用什麼詞描述這種感覺，手機震了。

是陶然發來的訊息。沒有文字，只有一張截圖。我點開，是一則本地新聞——“清源棋院院長方仲元道場授課時突發腦溢血，已送榕城第一人民醫院搶救”。
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手機從手裡滑下去，磕在桌角，彈了一下，掉在地上。螢幕沒碎，新聞頁面還亮著，標題安安靜靜躺在那裡。窗外的天還亮著。陽光從宿舍的窗戶照進來，落在桌上的棋譜紙上，把記錄紙上的字跡照得很清楚——黑色鉛筆字，一筆一畫，是我覆盤時寫的。第一百二十手。江嶼的那一手棋。他的棋像從土裡長出來的，而我的反應是——我不知道怎麼描述。一種從胸腔裡往外推的力。心臟在跳。不是跳快了，是跳重了。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胸口捶了一拳。我盯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字——“腦溢血”三個字像三顆黑色的棋子，釘在白色的螢幕上。方仲元。方仲元。這個名字在嘴裡轉了一圈，沒有說出來。

我彎腰把手機撿起來。手沒有抖，但膝蓋有點軟。我在床邊坐下來，把那條新聞從頭到尾讀了一遍。很短，二百來字。說方仲元在道場給職業班講棋時忽然倒下，學生報了120。手術正在進行。

方仲元。

我嘴裡默唸了一遍這三個字，像在唸一個很久沒碰過的定式。手指無意識地去摸腰間的摺扇——那把舊摺扇，扇面是師父寫的“靜”字，墨色已經磨得發灰了。我攥著扇骨，攥得緊。

上一世，方仲元是在我死後的第三年走的。也是腦溢血。那時候棋院已經散了，他一個人住在道場後面那間小屋裡，沒人發現，是第二天早上送奶的人看見門沒關才報的警。陶然後來跟我說過他去看的場景。屋子裡很冷——冬天，暖氣費沒人交，斷了。方仲元裹著被子坐在床邊，手邊放著棋盤和棋子。棋盤上擺著一盤棋，下了一半。不是打譜——是自己跟自己下。黑子白子都是他一個人落的。陶然說他看到那盤棋的時候楞了很久，因為他認出來那盤棋的開局是我下過的——天元起手。方仲元用黑子下了一步天元，然後用白子應了一步。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棋停在了十幾手的位置上，最後一顆黑子懸在天元旁邊的星位上，沒有落完——手指鬆開的時候棋子歪在交叉點上，沒落準。他是落著棋走的。

我趕到醫院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。

這輩子不一樣。他在手術檯上，還活著。

我站起來，把桌上的棋譜收進抽屜。動作比平時快，紙疊得不整齊，有一個角折了。我沒管。換了件外套就出門了。

路上又收到江嶼的訊息：“看到了。你在哪？”

我回：“去醫院。”

他說：“等你。”

到了醫院，手術室門外的走廊裡坐了幾個人。有兩個是道場的老師，一個我不認識，大概是棋院理事會的。陶然站在走廊盡頭，靠著牆，手裡攥著一個塑膠袋，裡面裝著水杯和換洗的衣物。

他看見我來了，沒說話，往旁邊讓了讓。我在他旁邊站定。

手術燈還亮著。

“什麼時候送來的？”我問。

“下午兩點。”陶然的聲音很輕，“講棋講到一半，手一鬆，茶杯掉了。然後就倒下去了。”

我想到那個畫面。方仲元站在道場的棋盤前面，手裡端著搪瓷茶杯，杯子上印著“清源”兩個字。他講棋的時候聲音很大，帶著胸腔的共鳴，整個道場都能聽見。杯子掉在地上的聲音也該很響——搪瓷碰水泥地，哐噹一聲。

“學生沒事吧？”我問。

“嚇到了。大的那個哭了一場。”

我沒再問。靠在牆上，盯著手術室的門。門上那個紅燈像棋盤上的一顆星位，安安靜靜懸在那兒，不偏不倚。

等了很久。久到走廊裡的日光燈換了一種亮度——天黑了，自動調暗了。陶然遞了瓶水過來，我擰開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，順著喉嚨下去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的手在微微發顫。不是緊張——是這瓶子的蓋擰得太緊了，擰開的時候用了力氣，舊傷被牽動了。走廊另一頭有人在小聲說話。是道場的兩個老師，聲音壓得很低，斷斷續續地飄過來，聽不清具體內容，只捕捉到“住院”“費用”“後面怎麼辦”這些詞。後面怎麼辦。方仲元倒下了，棋院怎麼辦？道場的學生怎麼辦？這些問題此刻不該想。但它們像棋盤上被切斷的棋子——你不想管它們，它們也在那兒，等著被提掉或者做活。我把這些念頭壓下去。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。現在只需要等。等手術室的燈滅掉。等醫生出來。等一個答案。

手術室的門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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