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著他。他穿著拖鞋，褲腳捲了一圈，頭髮亂糟糟的，像是下了公交直接走過來的。臉上帶著那種他特有的什麼都不在乎的表情。
“你什麼時候學會教棋了？”我問。
“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會教棋？”他大搖大擺走進棋院，左右看了看，“我教不了棋。但我能讓人想下棋。”
他說的沒錯。江嶼的棋力不如我——他甚至沒有職業段位——但他有一種奇怪的能力：他能讓人對圍棋產生興趣。不是透過講解，不是透過示範，是透過一種說不清的感染力。他坐在棋盤前面的時候，你會想跟他下一盤。不是因為他的棋有多好——而是因為他下棋的樣子看起來太舒服了。
他被安排教初學者班。棋院的初學者大多是七八歲到十二三歲的孩子，家長送來學棋，有的是為了培養興趣，有的是想走職業道路。以前的老師講定式、講手筋、講死活題，很正規，很枯燥。孩子們坐不住。
江嶼的第一堂課，我沒去看。是後來陶然跟我說的。
他走進教室，在棋盤前面坐下，把棋罐往桌上一擱。黑子白子嘩啦散了一桌。孩子們看著他，他也看著孩子們。
然後他說：“誰會下五子棋？”
所有孩子都舉手了。
“行。五子棋也是圍棋。”他說，“今天不學定式，不學手筋。你們自己玩。想怎麼下就怎麼下。”
孩子們面面相覷。有一個膽大的問了：“老師，不學棋嗎？”
“誰說不學？”江嶼把一顆黑子放在棋盤上，“先玩。玩著玩著就學了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那個孩子，在看棋盤。他把那顆黑子放在天元上——他的習慣，第一步永遠是天元。然後他拿了一顆白子，放在旁邊。又拿了一顆黑子，放在另一邊。他不是在下五子棋——他在給孩子們看一種東西：棋子放到棋盤上之後，它們之間會產生關係。遠的、近的、連著的、斷開的。孩子們看不懂這些關係，但他們能感覺到——感覺到棋盤在變化，感覺到每一顆子放下去之後整個棋盤不一樣了。
然後他讓兩個孩子上來下五子棋。下著下著，旁邊看的孩子開始出主意——“下這兒”“堵他”“你往那邊走”。棋盤從五子棋變成了某種不倫不類的混合體，有孩子在中間圍了一片空，有孩子開始提子。規則亂七八糟，但所有人都很高興。
陶然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，跟我說：“他不像在教棋。”
“像什麼？”
“像在帶孩子。”
我沒說什麼。但那天下午我去教室外面看了一眼。江嶼盤腿坐在地上——不是椅子上，是地上——跟三個孩子圍著一副棋盤。他手裡拿著一顆白子，舉著沒落。對面一個小男孩手裡攥著一把黑子，瞪著棋盤，表情非常認真。
“你下啊。”小男孩催他。
“我在想。”江嶼說。
“你剛才想了五分鐘了。”
“那就再想五分鐘。”
小男孩急了，伸手去搶他手裡的白子。江嶼手一縮，白子沒被搶走，但棋罐被他胳膊一碰，嘩啦倒了一地。
然後所有人都蹲下去撿棋子了。包括江嶼。撿著撿著開始用棋子在地上擺圖案——有人擺了個房子，有人擺了朵花。江嶼用黑白兩色棋子在地板上擺了一個笑臉。
我站在窗外看著。窗玻璃上映著我自己的臉，和裡面的場景疊在一起。
後來有家長來投訴了。
一個孩子的媽媽——姓張，很胖，說話聲音很大——直接找到我辦公室來了。她拍著桌子說：“你們請的什麼老師？上課不講定式，不講手筋，就讓孩子在那兒玩！我們家孩子是來學棋的，不是來玩遊戲的！我交了學費的！”
我坐在桌子後面聽她說完。沒有打斷她。她說了大概五分鐘，從“不專業”說到“誤人子弟”說到“你們棋院是不是要完了”。
等她說完了，我說：“張女士，您下過棋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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