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子無悔》擂台(1)

作者：阿盈本盈·27天前

擂臺

事情是在一個星期三的下午爆發的。

後來陶然跟我覆盤了整個過程。他當時在走廊的另一頭，看到了大部分情況。他說賀知行那天早上來道場的時候就不對——眼圈發青，大概是沒睡好。下棋的時候手一直攥著棋子不放，該落子的時候猶豫了三次才下出去。陶然後來還跟我說了一個細節。他說賀知行那天早上進道場的時候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。門是開著的，他不需要停。但他停了。站在門檻上，一隻腳在裡面，一隻腳在外面，像是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。陶然說他看著賀知行的背影——肩膀是縮的，頭是低的，整個人像一顆被擠到棋盤邊角的棋子，沒有氣，沒有退路。陶然想過去說什麼，但賀知行已經邁進來了。他進來之後沒跟任何人打招呼。平時他至少會點個頭。那天沒有。他徑直走到自己的棋桌前坐下，把棋盒拉到面前，雙手擱在棋盒邊上，手指在棋罐的邊沿來回摩挲。陶然說那個動作像是在找什麼——不是找棋子，是在找一種確定感。手指碰到棋子的邊緣，才能確認自己還在棋盤上。

起因是道場的一堂分組對局課。趙學員——就是之前被我連贏三盤的那個——和賀知行分在了一組。趙學員贏了，贏了之後說了一句話。那句話陶然沒聽清，但站在旁邊的另一個學員聽到了。

“靠你哥罩著，棋還是這麼爛。”

賀知行當時沒發作。他低著頭收拾棋子，把棋子一顆一顆放回棋罐裡。動作很慢——慢到不正常。正常的收棋速度是一顆一顆快速放進去，他是拿著每一顆棋子在手指間停一下再放進罐裡。像是在用棋子計時——每停一下就多忍一秒。

趙學員在他身後又說了什麼。那句話更難聽——大概是跟方仲元有關的，說什麼“你爸把棋院留給外人，你自己連棋都下不好”。

賀知行停下了腳步。

他轉過身。走回去了。趙學員以為他要打架，往後退了一步。但賀知行沒打他。

賀知行伸手推了他一下。

不是很大力的一下。但趙學員當時站在教室門口——門口有三級臺階，通往走廊。他被推了一個趔趄，腳下一絆，從臺階上摔了下去。陶然說他看到了那個瞬間。賀知行的手推出去之後，整個人僵了。不是害怕的僵——是那種做了自己知道不該做的事之後的、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的僵。他的手停在半空，五指張著，掌心朝前。那個姿勢維持了大概兩秒。兩秒之後他的手開始抖。從指尖開始，然後是手腕，然後是整條手臂。像有一股電流從指尖竄上來，把肌肉一節一節點亮。

聲音很響。人摔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的聲音。

趙學員沒大礙。膝蓋蹭破了皮，手肘撞了一下，腫了。但人沒事。他坐在地上楞了幾秒，然後開始罵。

賀知行站在臺階上面。看著趙學員坐在地上。他的手還保持著推出去的姿勢——右手伸在前面，五指張著。

然後他的手開始抖。不是微微的顫動——是整隻手都在抖，從指尖到手腕，像篩糠一樣。

他退了一步。又退了一步。然後他轉身跑了。

是跑。不是走。他從教室後門衝出去，穿過走廊，下了樓梯，從棋院的後門跑了出去。有人看見他跑的時候撞翻了走廊裡的一個花盆——泥水灑了一地。

我接到訊息的時候在辦公室。陶然推門進來的——他跑著進來的，這是陶然第一次在我面前跑。

“賀知行推了一個學生。然後跑了。”

我站起來。“人怎麼樣？”

“皮外傷。沒大事。”

“賀知行呢？”

“跑了。往碼頭方向。”

我拿起外套就往外走。經過道場的時候看了一眼——趙學員坐在椅子上，膝蓋纏了紗布，臉色不太好。周圍圍著幾個人。他看見我，張了張嘴，沒說話。

我沒停。出了棋院大門，往碼頭方向跑。

碼頭在棋院往南三公里。我跑了一段，走了一段，又跑了一段。天開始暗了——秋天的傍晚來得早，五點多太陽就矮了。

我到碼頭的時候天快黑了。

這個碼頭不大，是榕城南部的一個老貨運碼頭。白天有船來卸貨，晚上基本沒什麼人。集裝箱堆了好幾排，鐵皮在暮色裡反射著一點暗光。空氣裡有海水的鹹腥味和柴油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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