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吧。”
崔元貞點了點頭。兩個人跟著老李頭,穿過還在沈睡的村莊。沒有人來送,大概是老李頭不讓。只有老婦人站在自家門口,遠遠地望著她們,沒有說話,也沒有走過來。崔元貞走過她家門口的時候,停下來,朝她深深鞠了一躬。老婦人擺了擺手,轉過身,進了屋。門關上了。
出谷的路比進谷時更難走。進谷時是逃命,什麼都顧不得,只知道往前跑;出谷時才知道,那道山樑有多陡,那條小路有多窄,那些藤蔓和荊棘有多密。老李頭走在前面,用砍刀劈開擋路的枝條,腳步穩健,如履平地。崔元貞扶著宋秀玉跟在後面,一手撥開那些彈回來的樹枝,一手攬著宋秀玉的腰。宋秀玉走得很慢,走幾步就要歇一歇,喘一會兒,可她一聲不吭,咬著牙往前走。崔元貞看著她的側臉,看著她蒼白的、滿是汗水的臉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割著。
走了整整一天。翻過那道山樑的時候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老李頭停下來,指著山下那條隱隱約約的小路,說:“順著這條路走,走一天就到官道了。官道上人多,你們跟著人流走,就能到洛陽。”他從揹簍裡拿出一個小布包,遞給崔元貞。“幾兩碎銀子,拿著。路上用。”崔元貞接過布包,說了聲謝謝。老李頭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宋秀玉,嘆了口氣,背起揹簍,轉身往回走。走了幾步,他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“谷里的桃樹,明年還會開花的。”
然後他就走了,消失在山樑的那一邊。
崔元貞站在那裡,望著他的背影,望了很久。風吹過來,帶著山野裡特有的草木氣息,還有一點點遙遠的、若有若無的桃花香。她轉過頭,看著山下那條路。路很長,彎彎曲曲的,消失在遠處的暮色裡。宋秀玉靠在她肩上,輕輕說:“走吧。”崔元貞點了點頭,扶著她,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。她沒有回頭。她知道,這一走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回到洛陽的時候,正是深秋。城裡的景象和一年前大不一樣了。叛亂留下的痕跡已經看不出來了,街上恢覆了往日的熱鬧,店鋪一家挨著一家,行人熙熙攘攘的,賣糖葫蘆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,孩子們追著狗滿街跑。崔元貞站在城門口,望著這座她從小長大的城市,恍如隔世。她穿著粗布衣裳,頭髮隨意挽著,臉上還有被樹枝劃出的紅印子,和那些進城賣山貨的農人沒什麼兩樣。沒有人認出她。她扶著宋秀玉,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,走街串巷,來到城南一處僻靜的小院。
這是她的私產,出嫁時母親給她的陪嫁,不大,但清靜,周圍住的都是老實本分的百姓,沒有人會多管閒事。她從懷裡掏出鑰匙,這把鑰匙她藏了一年多,藏在衣領的夾層裡,貼身帶著,一次也沒用過。鑰匙插進鎖孔,輕輕一轉,門開了。院子裡長滿了荒草,石桌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,屋裡的被褥潮得能擰出水來。可崔元貞覺得,這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。她把宋秀玉扶進屋,讓她坐在椅子上,自己捲起袖子開始收拾。掃地,擦桌,曬被褥,生火燒水。她做得很慢,很笨拙,可她一樣一樣地做,不慌不忙。宋秀玉坐在椅子上,看著她忙前忙後的樣子,忽然笑了。
“你變了。”她說。
崔元貞回過頭,手裡還攥著抹布。“哪裡變了?”
宋秀玉看著她被曬黑的臉,看著她手上那些薄薄的繭,看著她挽起袖子露出的、被樹枝劃得一道一道的手臂。“你什麼都會了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很了不得的事。
崔元貞楞了一下,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她笑了笑,說:“嗯,什麼都會了。”
安頓好宋秀玉之後,崔元貞換了身乾淨衣裳,把頭髮重新束好,去了公主府。她沒有走正門,繞到側門,讓守門的婆子進去通報。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正要趕人,崔元貞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遞過去。婆子看了看,臉色一變,快步進去了。片刻之後,婆子領她進去,玉真公主親自迎了出來。她站在門口,看著崔元貞,先是楞了一下,然後眼眶就紅了。她快步走過來,一把拉住崔元貞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,好半天才說出話來。
“你還活著?你還活著!這一年多你跑哪兒去了?李府的人到處找你,還以為你……”她沒有說下去,只是把崔元貞拉進屋裡,關上門,倒了一杯熱茶塞進她手裡。崔元貞端著茶,一口也沒喝。她看著玉真公主,公主瘦了,眼睛底下有青黑的影子,鬢邊多了幾根白髮。一年多了,外面的人以為她死了,她卻在山谷裡種菜養雞,看桃花開了又謝。她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。
“公主,”她放下茶杯,聲音有些啞,“我沒事。我好好的。”
玉真公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深吸了一口氣,恢覆了平日裡的樣子。“回來就好。回來就好。你住在哪裡?怎麼不回李府?”
崔元貞沉默了一會兒,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,從教坊司救人,到逃出城,到誤入山谷,到在山谷裡住了一年多,到宋秀玉的病斷不了根,到需要出谷尋找雪見草,到跟著老李頭翻山出來,到把宋秀玉安頓在南城的小院裡。她說著,玉真公主聽著,一句話也沒有說,只是用帕子按著眼角,按了又按。
“雪見草,”玉真公主說,“本宮聽說過這味藥,太醫院裡應該有。本宮來想辦法。你先別急。”
崔元貞點了點頭。“多謝公主。”
玉真公主擺了擺手,沉默了一會兒,看著她,欲言又止。“你……你打算怎麼辦?總不能把她藏在那小院裡一輩子。你呢?你也不能不回李府。李琛那邊,你打算怎麼交代?”
崔元貞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,這雙手已經不是李夫人的手了。可她還是李夫人,是李家的主母,是宗室的媳婦。她逃不掉,也躲不了。
“過一日算一日吧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玉真公主看著她,嘆了口氣。“藥的事,本宮來安排。再給你兩個人使喚,其他的,你自己掂量。本宮能幫的不多,也就這些了。”
崔元貞站起來,朝玉真公主深深行了一禮。玉真公主扶住她,沒有讓她拜下去。兩個人對視著,誰也沒有說話。風吹過來,窗外的竹葉沙沙地響,像是在替她們說著什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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