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元貞站起來,跟在他身後。兩個人走在沙陀王城破舊的街道上,一前一後,誰也不說話。風從巷口灌進來,卷著沙塵,打在臉上,生疼。崔元貞沒有低頭,她瞇著眼睛,看著前面那個灰色的背影,一步一步地跟著。
杜十九在沙陀住了幾年,認識的人多,訊息也靈通。他在城中轉了兩天,請人喝酒,替人跑腿,東拉西扯地打聽,終於把宋秀玉的下落摸清了。塞圖把她安置在王城西南角的一處院落裡,那裡住著從各地蒐羅來的歌舞姬,戰亂之前,她們日日排練,為王宮裡的宴席助興;戰亂之後,歌舞停了,王宮裡自顧不暇,也沒人管她們了,只讓她們自給自足,做些針線活計換點糧食,熬過這段日子。
杜十九告訴她,那些歌舞姬平日裡不能隨便外出,每隔幾日會派一個人出來,把做好的繡品拿到集市上去賣,換些零錢和日用。下一次出來的日子,就在明天。
崔元貞一夜沒睡。她坐在客棧的窗前,望著窗外那輪陌生的月亮。沙陀的月亮和洛陽的一樣圓,一樣亮,可照在臉上,總覺得少了一點什麼。她把那盒舊胭脂從懷裡掏出來,開啟蓋子。胭脂已經用完了,只剩下盒底一層淡淡的紅痕,像一抹褪了色的晚霞。她用指尖沾了沾那層紅痕,輕輕抹在自己唇上,然後對著月亮笑了一下。明天,她要去找她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杜十九在客棧門口等她。他手裡提著一個布包,遞給崔元貞。“換上這個。”
崔元貞開啟布包,裡面是一身沙陀女子的衣裳,深藍色的長袍,繡著暗紋,頭上還要裹一條長長的頭巾。她楞了一下,抬頭看著杜十九。
“你這樣進去,太扎眼。”杜十九說,“那邊住的都是女人,你一個男人,不對,你本來就不是男人。但你這身打扮,一看就是外面來的。小心點沒壞處。”
崔元貞點了點頭,拿著衣裳回屋換了。她脫下青衫,換上那身深藍色的長袍,把頭巾裹好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她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、裹得嚴嚴實實的女子,忽然覺得,自己又變成了另一個人。
集市在王城的東邊,不大,只有幾十個攤位,賣的無非是乾果、布匹、鐵器、牲口之類的東西。崔元貞站在一個賣布匹的攤位旁邊,假裝在看那些粗布的紋路,目光卻一直盯著集市入口。杜十九站在不遠處的一個茶攤上,端著一碗茶,像是在喝,眼睛也在往同一個方向看。
等了大約半個時辰,集市入口出現了一個女子。她穿著和崔元貞差不多的深藍色長袍,裹著頭巾,手裡挎著一個竹籃,籃子裡裝滿了繡品,香袋、汗巾、手帕,疊得整整齊齊。她低著頭,腳步匆匆,像是怕被人認出來。崔元貞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去,落在她手裡的竹籃上。那籃子裡的繡品針腳細密,花色素雅,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手藝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怕自己一開口,聲音就會抖,就會哭,就會把這一切搞砸。
那女子在一個空攤位前停下來,把竹籃裡的繡品一件一件地擺出來。她擺得很慢,很仔細,每一件都鋪平了,捋直了,像是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。崔元貞遠遠地看著,目光從那堆繡品上一件一件地滑過去。香袋,汗巾,手帕。手帕,汗巾,香袋。然後她看見了一方淡青色的手帕,邊角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,花瓣是淡粉色的,花蕊用金線勾勒,針腳細密勻稱,每一針都像是用尺子量過。
崔元貞認得那個針法。
那年冬天,她在南城小院病著,宋秀玉坐在炕邊,一針一針地縫補她那件磨破了袖口的青衫。她坐在旁邊看,看她的手指在布面上穿行,看那根細細的針在布料上留下一個一個整齊的針腳。她說:“你的針線真好。”宋秀玉笑了笑,說:“小時候學的,很久沒練了,生疏了。”她說不生疏。宋秀玉沒有接話,只是低下頭,繼續縫。那件青衫補好了之後,她一直穿著,穿到袖口又磨破了,穿到春鶯看不過去,偷偷拿去讓繡娘重新補了一遍。可她知道,後來補上去的那些針腳,和宋秀玉的不一樣。就像眼前這方手帕上那朵梅花,花瓣是淡粉色的,花蕊是金線勾的,一針一針,都藏著那個人的氣息。
崔元貞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股從心底翻湧上來的酸澀一點一點地壓下去,然後邁開步子,朝那個攤位走過去。
“這個多少錢?”她拿起那方手帕,聲音儘量放得很平,像一個普通的、想買東西的人。
那女子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。不是宋秀玉。是另一張陌生的臉,圓圓的,有些憨厚,眼睛不大,眼角有一顆小小的痣。她報了價錢,聲音很低,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見。
崔元貞把那方手帕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,又拿起另一條汗巾,也看了看,然後抬起頭,看著那女子。“這些繡品,都是你們自己做的?”
那女子點了點頭。
“做工很好。”崔元貞說,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讚賞,“我認識一個朋友,她的針法也和你這很像。尤其是這朵梅花,花瓣的走線,和她的幾乎一模一樣。”
那女子楞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,像是在猶豫該不該接這個話。崔元貞沒有給她猶豫的時間,她從那堆繡品裡又挑了幾件,放在一起,說:“這些我都要了。價錢你說了算。”
那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,可隨即又暗了下去,帶著幾分警惕。“你買這麼多做什麼?”
“我開了一家繡坊,”崔元貞說,語氣很自然,像是說了很多遍的謊話,“你們這裡的繡品比長安市面上那些便宜許多。我想多買一些回去賣賣,如果合適,以後可以長期合作。”
那女子看著她,看了很久,目光裡的警惕漸漸變成了猶豫。崔元貞知道她動心了。這些歌舞姬困在這個小城裡,戰亂不斷,連飯都快吃不上了,忽然有人要買她們的繡品,還說要長期合作,這對她們來說,是救命的機會。
“你等一下,”那女子說,“我回去問問。這些不是我一個人的,是大家一起做的。我做不了主。”
崔元貞點了點頭。“我明天這個時候再來。你和你姐妹們商量一下,如果願意,我們可以好好談談。
那女子把竹籃收拾好,挎在臂彎裡,匆匆走了。崔元貞站在攤位前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杜十九從茶攤上走過來,站在她身邊,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手帕,什麼也沒問。
“明天,”崔元貞說,聲音很輕,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,“也許就能見到她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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