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元貞渾身一僵,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,疼得喘不過氣。她緩緩轉過身,看著眼前眼眶通紅、淚流滿面,卻依舊強忍著不哭出聲的公主,終究還是伸出手,輕輕將人擁入懷中。
公主的身子單薄又冰涼,再沒有往日的傲氣與端莊,像個無依無靠的人,緊緊靠在她懷裡,眼淚無聲滑落,洇溼了她的衣襟。
崔元貞抱著她,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,沒有說半句煽情的空話,也沒有許諾任何做不到的承諾,只是啞著嗓子,一字一句鄭重道:“公主,保重,萬事珍重,好好活下去。”
她心裡比誰都清楚,這份恩情,她銘記一生,可她不能留下,也留不下。懷裡的人是恩重如山的知己,是身不由己的皇家公主,她能給予的,唯有這一個短暫的擁抱,和一句沈甸甸的保重。
她緩緩鬆開手,最後看了公主一眼,眼神里盛滿心疼、愧疚與不捨。
轉身,邁步,毅然走出了暖閣。
公主立在原地,望著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門口,再也撐不住,緩緩滑坐在地,任由淚水決堤。
崔元貞穿過迴廊、竹林、月亮門,混在人流中走出公主府。春日陽光刺眼,她拉下頭巾,遮住通紅的眼眶,腳步匆匆,一刻也不敢回頭。
回到住處時,宋秀玉正坐在廊下等她。院裡的棗樹抽出嫩綠新芽,迎春花開得金燦燦一片,暖陽傾灑,卻暖不透崔元貞心底的寒涼。
宋秀玉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,什麼都沒問,起身走進灶房,端來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,放在桌上。
“趁熱喝。”
崔元貞坐下,雙手捧著粥碗,盯著碗中升騰的熱氣,久久沒有動作。
“秀玉,我們回洛陽。”她開口,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宋秀玉在她身旁坐下,輕輕握住她的手,柔聲應道:“好。”
“不去杭州了,我想再等等。”她頓了頓,語氣裡滿是放不下的牽掛,“等公主大婚,看她安穩了,我才能放心。”
宋秀玉沒有說話,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。
她垂著眼眸,沒有看崔元貞,沉默許久,才輕聲開口,語氣看似平靜,卻藏著難以掩飾的忐忑與隱憂:“我知道,公主待你恩重如山,你放不下她。”
她難免暗自揣測,這份恩情,早已超出尋常,成了她不敢深究的情愫。
崔元貞心頭一刺,滿是愧疚。她轉頭看著宋秀玉,眼前人一路追隨,歷經苦難,從未有過半句怨言,始終默默守候,她不該讓她受半點委屈。
崔元貞握緊她的手,語氣沈定,一字一句,清晰鄭重:“我對公主,只有感激,是性命相托的恩情,是沒齒難忘的道義,從不是你想的那般情愛。我心疼她,憐惜她,只因她待我恩重,無關風月。”
她沒有迴避,沒有含糊,徹底剖白心意:“我心裡,從頭到尾,自始至終,只有你一個人,秀玉。”
宋秀玉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落,她伸出手,輕輕按住崔元貞的唇,不讓她再繼續說下去。
“我懂。”她聲音輕顫,卻滿是堅定,“你不用多說,我都懂。你心裡有我,便夠了。你要等,我便陪你等;你要去往何處,我便一路追隨。”
崔元貞的眼淚也終於落下,滴在兩人相握的手上,滾燙而酸澀。她俯身,將臉深深埋進宋秀玉的肩窩,緊緊抱住她,宋秀玉身上的氣息,是她歷經所有苦難後,唯一貪戀的安穩與救贖。
院裡春風和煦,迎春花開得熱烈爛漫,白馬寺的鐘聲遠遠飄來,沈緩悠長,似要將這世間的苦楚與無奈,一一撫平。
幾日後,兩人收拾好簡單的行李,鎖上院門,騎馬啟程,前往洛陽。
出長安城時,崔元貞勒住韁繩,回頭望了一眼。青灰色的城牆巍峨矗立,殘雪早已消融殆盡,那座困住公主的府邸,隱在城池深處,不見蹤影。她凝望許久,緩緩調轉馬頭,策馬前行。
她不知公主大婚後命運如何,不知此生是否還有再見之期,只聽聞公主婚後會隨駙馬前往洛陽老家,她必須留在近處,等公主安穩,等風波平息,才能徹底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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