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蹤
蕭瑀的新宅在房陵城東,原是一位致仕京官的老園子,院中有兩株極茂的西府海棠,三月正開著,風一過,滿階都是碎紅。他白日在漕司衙門點卯,處理新帝登基後的一應庶務。同僚們都說蕭大人雖是新科狀元,卻無半點新官的生澀,話不多,辦起事來卻滴水不漏,連江漕司裡最難纏的老吏都挑不出錯。蕭瑀只淡淡地應著,不該問的從不問,不該看的從不看。每日酉時散值,他準時回府,關起門來,府中下人只知道蕭大人喜靜,過了掌燈時分,任何人不得進後院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道後院的月門,每晚都在子時過後無聲地開啟一道縫。
脫下緋袍,換上玄衣。摘了官帽,散下長髮,用一根舊木簪重新束緊。劍放在枕下,那柄劍早已不是當年三十文買來的舊鐵劍。它被重新打過,劍身窄了三分,通體鴉青,出鞘時沒有光,像把夜色本身抽了出來。劍名“折光”。蕭瑀很少再想起舊鐵劍的下落。那柄劍斷在他離開的那一夜,斷在暗巷深處,斷在陸遙滿是淚痕的眼前。他把它留在那間屋子裡,和那些被撕碎的布條、摔裂的瓷片一起,埋進了十年不敢回望的黑暗裡。
房陵的夜他太熟了。十年前他像鬼一樣在暗處遊蕩,十年後他比鬼更輕。城中巡邏的兵丁、打更的梆夫、新設的漕運哨卡,他閉著眼都能避開。他悄無聲息地穿過街巷,像一滴從簷角滑落的夜雨,轉瞬便融入了滿城的黑。
第一夜,他跟了阿貴六條街。阿貴如今是丐幫裡排得上號的小頭目,管著城南碼頭的三支小隊。這晚他巡完崗,和幾個兄弟在街角餛飩攤吃了碗餛飩,又笑罵了幾句葷話,便醉醺醺地往家走。阿貴的家在一條只容一人的窄巷深處,巷口有盞半死不活的風燈,燭火被江風吹得東倒西歪。蕭瑀站在巷口老榆樹的影子裡,等阿貴從燈下走過。阿貴唱著小曲,絲毫沒察覺。蕭瑀只伸了一下手,連劍都沒出。第二日,阿貴沒有出現在碼頭上。
第二夜,一個叫青豆的小乞丐在城北破廟外被“請”走了。那孩子今年十六,是陸遙前年新收的徒弟,棍法學得最像樣,人機靈,也討喜。他半夜去破廟後頭撿柴,再沒回來。廟裡的老叫花第二天發現柴堆旁只剩一隻鞋,鞋底還沾著新鮮的河泥。
第三夜,獨眼孫手下最得力的一個斥候在出城送信的途中沒了音訊。那斥候外號“泥鰍”,水性極好,也能在野地裡一連潛伏十二個時辰。然而第四天,他本該到達的哨卡沒等到人。他走的那條山道被翻了個遍,只在一處石縫裡找到了半截被劍削斷的腰帶。切口極其平整,不是尋常兵器能造成的。
丐幫里人心惶惶。
陸遙接到訊息時,正坐在江漕司的公房裡核對一份運單。何漢子闖進來,臉色白得像紙:“少幫主,泥鰍也出事了。”陸遙手裡的筆停在半空,墨汁滴在紙上,洇開一團黑。他緩緩放下筆,抬起頭。何漢子看見他的眼神從方才的平靜慢慢沈下去,像江面突然起了暗湧。
“三個人。”陸遙說,嗓音尚算平穩,“三天,三個。有沒有找到屍體?”
何漢子搖頭:“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”
陸遙站起來,走到視窗,推開半扇窗。江風捲著水汽撲進來,吹得他鬢髮微亂。他望著遠處碼頭上密密麻麻的船帆,沉默了很久。失蹤的三個人,阿貴、青豆、泥鰍。看似沒有規律,可他知道有。他們都是他身邊的人。阿貴跟了他十年,青豆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徒弟,泥鰍是獨眼孫派來保護他的。一條線,穿過三個不同的人,最後匯到同一個點上。
“有人不想讓我安生。”陸遙轉過身,聲音很輕,像在對自己說。
何漢子道:“會不會是青水幫的餘孽?趙沐當年有個手下跑了,一直沒抓著,興許回來報仇了。”陸遙沒接話。他走到桌前,拿起那截被劍削斷的腰帶,手指在切口上慢慢摩挲。那切口冷利無匹,像用尺子量過一般。陸遙見過這種劍法。它乾淨、精準、帶著一種旁人學不來的冷靜與狠厲。他只在一個人手下見過這樣乾脆的劍。那個人曾用一把劍在暗巷裡,把他身上最後一點光都斬斷了。
他放下腰帶,說:“讓大家夜裡不要單獨出門。告訴獨眼孫,把城外的人撤回一半,化整為零,別給人當靶子。”
何漢子領命去了。陸遙一個人坐在公房裡,直到天徹底黑下來。他沒有點燈,就在黑暗裡坐著。腰間那截阿墨的舊項圈被他無意識地握在手裡,指腹一遍遍摩挲著皮面上細密的裂紋。那項圈是阿墨留給他唯一的東西。十年來,他走到哪兒都帶著,像帶了一捧灰燼,時時提醒自己,有些火不能碰,有些人不該想。可如今,那團火自己燒回來了。
子夜剛過,陸遙走出了衙門。街上已經宵禁,除了更夫的梆子聲,再無別的動靜。他沒有回自己的小院,而是沿著江堤慢慢走。江風極大,把他的衣裳吹得緊貼在身上。他走一段,停一段,像在等什麼人。他知道,如果真是蕭瑀,他今晚一定會來。蕭瑀的性子,他比誰都清楚。那人做事,從不半途而廢。選了三天,夠了。第四夜,該來見他了。
可這一夜,江堤上只有風。
陸遙走到天快亮才回去。他推開院門,枇杷樹上落了幾片葉子。他站定。院中地上,整整齊齊擺著三樣東西:一隻磨破了邊的鞋,青豆的;一個菸袋鍋子,阿貴的;一塊黑色腰牌,泥鰍的。
它們被排成一條直線,像三炷無聲的香。陸遙慢慢蹲下來,撿起那隻鞋。鞋很輕,輕得像空心的。他忽然想起阿墨死前那幾日,也是這樣輕飄飄地走在地上,像隨時要被風吹走。他閉了閉眼,把鞋放下。然後,他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,像有根針從空氣裡慢慢推過來。
他緩緩站起來,沒有回頭。
“你終於來了。”他說。
身後無人應答,只有風掠過枇杷葉的沙沙聲。可陸遙聞到了。他聞到了一種味道,極淡,像是舊木劍鞘混著夜露,又像是從很深很深的記憶裡翻出來的、屬於蕭瑀的味道。
他攥緊了手中的青竹杖。
(第五十一章完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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