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訪
陸遙轉過身時,手已經搭在了竹杖上。院中月光如洗,那人不近不遠地站在枇杷樹下,穿一件極素淨的月白直裰,外罩半舊的蒼灰氅衣,髮束得端正,通身上下沒有半點十年前的樣子。他像從一卷剛合上的書裡走出來的人,眉眼乾淨,神色溫淡,甚至帶著一絲被人半夜驚擾的、恰到好處的歉疚。
陸遙以為自己認錯了人。
“陸管帶。”那人先開了口,聲音清朗平緩,像在衙門裡寒暄同僚,“深夜叨擾,是我冒昧了。我住城東,方才從江漕司散值回來,見這條巷子的門虛掩著,又聽見裡頭有動靜,還以為是進了賊。”
陸遙沒說話,只借著月光仔仔細細地看他。他的眉眼、輪廓、姿態,都像極了蕭瑀。可面前的這個人,眼睛裡沒有那晚在暗巷中幾乎要將人吞沒的陰翳。他看陸遙的眼神,與看一個不熟的同僚沒有分別,客氣、疏離、恰到好處。陸遙握杖的手慢慢鬆了。
“你是……”陸遙的聲音有些幹。
“蕭瑀。”對方說,隨即笑了笑,像是想起什麼,“我初來房陵,在江漕司任漕務同知。陸管帶前幾日巡江時,我們曾在碼頭打過照面。不過那時人多,陸管帶大約不記得。”
陸遙心口那根繃了整整一夜的弦,忽然就鬆了。不是他。原來只是同僚,只是房陵城裡一個新官,只是長得像,只是叫了同一個名字。他深吸一口氣,慢慢把竹杖靠在門邊,拱了拱手,嗓子還帶著一絲沒褪淨的緊:“蕭大人。我這兒有些亂,讓您見笑了。”
蕭瑀微微點頭,目光極自然地掃過院中。他的視線從陸遙臉上滑到地上那三樣東西,又滑回陸遙面上,沒有停留,也沒有迴避。那眼神乾淨得像一張新紙,連半點褶皺都沒有。陸遙最後一點疑慮也被這雙眼睛撫平了。他在心裡笑話自己,莫不是被這十年熬得疑神疑鬼,見著個姓蕭的就以為是那個人。
“蕭大人方才說,是剛從衙門回來?”陸遙問,聲音已恢覆如常。
“是。這兩日江漕司雜務頗多,船冊與稅單對不齊,熬得晚了些。”蕭瑀說著,抬手按了按眉心,露出一絲極自然的倦色,“陸管帶也公務繁忙?”
“還好。”陸遙道,“我正打算睡下。蕭大人既然路過,不如我送您出巷口。”
“不勞煩。”蕭瑀笑了笑,拱手道,“陸管帶留步。這院子清靜,別讓我攪了您的覺。”
他說完便轉身,腳步不疾不徐地朝院門走去。經過那三樣物件時,他連看都未多看一眼,像那不過是幾片被風吹落的枇杷葉。陸遙站在原地,看著他出了門,袍角在門檻處輕輕一蕩,便消失在巷中。阿墨的舊項圈在陸遙腰後輕輕晃了一下,像被風推了推。
巷中重新靜下來。陸遙慢慢走到門邊,將門閂推上。他靠在門板上,仰起頭,吐出一口極長極長的氣。那口氣裡摻著一夜未眠的疲憊,也摻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。他對自己說:“湊巧罷了。人家是狀元郎,是朝廷的人。蕭瑀……早就不在了。”
他回到屋中,和衣躺下。月光從窗紙外漏進來,薄薄的,像一層洗不掉的灰。
院外長巷,蕭瑀走出十幾步後,慢慢停了下來。
他站在一棵老槐樹的陰影裡,轉過身,隔著半條巷子望向那扇剛剛關上的木門。方才還掛在臉上的那點溫和與倦意,像被夜風一把撕了下來。他的眼睛極冷,冷得像兩口從地底挖出來的古井,井水不興,卻深不見底。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。那笑沒有聲音,只嘴角動了動,比不笑更讓人發瘮。
他重新抬步,走回陸遙家門外,彎下腰,將門邊一支被夜露壓彎的草葉輕輕扶正。動作極柔,像在替誰整理衣襟。然後他轉身,朝城東走去。夜風從江上吹來,他身上的月白直裰被風吹得微微鼓起,像一輪泡在墨裡的月亮,越走越遠,越走越淡。
而他的眼底,那點冷光一直燒著,穿過重重夜幕,像狼。
(第五十二章完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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