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光》追溯(1)

作者:柿恩酥·27天前

追溯

第五日,陸遙去了趟城南的胭脂鋪。

鋪子是十年前就開著的,老闆娘姓沈,當年曾賒過一盒凍瘡膏給幫裡幾個小丫頭。陸遙記得她,每次路過都會點頭叫一聲沈嬸。今日他去,還沒到門口,就看見鋪子外圍了幾個人,正竊竊私語。陸遙心一沈,分開人群進去一看,鋪門大開,門板被人從外頭卸了,屋裡的胭脂花粉撒了一地,櫃檯也歪了。沈嬸的兒子蹲在角落裡,抱著頭,說昨晚聽見他娘在鋪子後頭喊了一聲,跑出去看,人已經不見了。只留了一隻鞋在地上,還是繡著海棠花的青布鞋。

陸遙站在鋪子中央,看著那隻鞋,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桶涼水。

他把青豆的鞋、阿貴的菸袋、泥鰍的腰牌都放在眼前,如今又多了一隻沈嬸的鞋。沈嬸不是什麼大人物,她只是一個賣胭脂的婦人。她之所以被擄,是因為她認識陸遙。陸遙再傻,也覺出味來了。失蹤的人,無一例外,全是和他有過交集的人。不僅僅是丐幫的兄弟,還有那些在漫長年月裡,朝他笑過、給過他一口熱水的尋常人。

他回了江漕司,讓何漢子把近半年幫中記錄的巡江名冊拿過來。他把自己關在公房裡,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。凡是他親自走訪過的商鋪、村落、渡口,只要是他叫得上名字的人,他都在後面畫一個小圈。畫到後來,他自己都數不清畫了多少個。他怕了。這十年間他幫過的人、認識的人太多了。多得像河灘上的石子,數也數不清。他不可能把每個都護住。甚至,那些已經不在房陵的人,那些早已遷走、失聯、斷了音訊的人,也在這幾日裡被重新提起——何漢子託人打聽,有幾戶曾經與丐幫有過往來的舊交,近幾個月來也陸續不見了。

陸遙坐在滿桌的名冊與案卷中間,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筆。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沈下去,像有人把一整塊鉛從天上慢慢壓下來。他忽然覺得很冷,那冷從腳底往上鑽,不是春寒,是十年前暗屋裡那種陰入骨髓的冷。

“蕭瑀。”他低聲唸了這個名字。不是巧合。他清楚得很。那天夜裡,那個人站在他院裡,眼神乾淨得像剛洗過,可陸遙現在回想起來,覺得那乾淨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。太乾淨了,乾淨得像是專門做給他看的。他十年的江湖不是白混的,他見過蛇,也打過蛇。他知道,真正的毒蛇從不在捕獵時吐信子。它會先把自己盤成一段枯枝,讓獵物以為沒有危險,然後才不緊不慢地纏上去。

可他沒有證據。連一具屍體都沒有。

他決定去拜訪蕭瑀。光明正大地,以同僚的身份。他倒要看看,這位新上任的漕務同知,白日里的臉,和那晚有何不同。他還要看看,蕭瑀的手,是不是還像十年前那樣,指節分明,掌心滾燙。陸遙把手按在桌沿上,閉了閉眼。好,那他就去會會這個人。

次日,陸遙遞了拜帖。蕭瑀很快回了帖,說今日午後在府中相候。陸遙帶著何漢子去了城東的那座宅子。院中兩株西府海棠開得正好,花瓣被風捲著,落在青石小徑上,像灑了一地淡紅的胭脂。蕭瑀在偏廳見客,穿著一身家常的竹青長衫,袖口半卷,正用竹刀剝一個橙子。見陸遙來了,他笑了笑,將橙子分了,說:“陸管帶來得正好。這是江南來的早橙,甜得很。”

陸遙謝了,卻沒吃。他坐下來,也不繞彎,只說自己管了這漕河碼頭十年,從未出過這等怪事。說著,把阿貴的菸袋和沈嬸的鞋一併放在茶几上,推過去。蕭瑀低頭看了一眼,面上露出恰好的驚愕與沈痛。他沈吟片刻,說:“這等事聞所未聞。莫不是有仇家尋仇,專挑陸管帶身邊的人下手?陸管帶可有懷疑的人?”陸遙抬眼,與他對視。那目光清而穩,像一柄沒了鋒芒的舊劍。他緩緩道:“有。”

蕭瑀回視他,目光不閃不避,甚至帶了一絲真誠的關切,道:“誰?”陸遙說:“以前的一個故人。”蕭瑀微微蹙眉,似乎在替他憂心。他放下手中橙子,坐直了身子:“陸管帶若信得過我,不妨說說這人的來歷。我雖初來,但在北邊也有些門路,或許能幫忙。”

陸遙看著他,忽然覺得一陣說不出的噁心。這個人越是從容,他越覺得可怕。這偏廳裡的空氣都像被抽薄了。他站起來,說“不必了”,然後告辭。蕭瑀也不留,只起身相送。送到門口時,陸遙忽然回頭:“蕭大人,聽說您拒了不少親事。當真不打算成家?”

蕭瑀笑了笑,那笑在斜陽裡看著溫潤無害:“我心中早有所屬,只是那人還不知道。”

陸遙心口像被一把極細的刀劃了一下。他不再說話,抱拳上馬,打馬而去。蕭瑀站在海棠樹下,看著他遠去,唇角的笑慢慢淡了。他轉身回府,將門關上。青石小徑上,花瓣被風吹得打旋兒,像在誰的血泊上跳舞。

(第五十三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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