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光》☆、(1)

作者:柿恩酥·1個月前

折光

蕭瑀回府之後,沒有用晚飯。

他在書房裡坐到深夜,面前攤著一本極舊的藍皮簿子。那是一冊自制的名冊,紙頁已經泛黃發脆,邊角被翻得起了毛,厚得像塊風乾的麵糰。冊中密密麻麻記著名字、綽號、身份、住址,有些後面還標著極簡的備註,字跡從生澀到老練,橫跨了整整十年。每一頁的邊角都有幾道摺痕,有的深,有的淺,像被同一個人反覆摩挲過。

這世上,除了蕭瑀自己,沒有人見過這本簿子。

他有一個怪癖,過去十年,他每隔一段時間就在腦中默背冊子上的名字。從房陵到旬陽,從雙溪鎮到白河城。他追著陸遙的足跡,把沿途與他有過交集的人一一記下。陸遙給過半個餅的人,陸遙說過三句話的賣菜姑娘,陸遙在街頭救過的孩子,陸遙在渡口幫過的老翁。蕭瑀全都記得。他像一個不請自來的史官,用一雙藏在暗處的眼睛,密密麻麻地記錄著陸遙給這世間的每一分好。然後他拿起劍,把那些好一筆一筆地抹掉。

他的劍法在這十年裡精進到了一種極可怕的境界。那早已不是蕭家清霜劍的路子,也不再是江湖上任何一種可以叫出名字的劍術。他的劍沒有光,沒有聲,也沒有多餘的任何變化。或刺,或挑,或抹,簡之又簡,卻讓被刺者避無可避。他曾在一個雨夜裡,將一名高手從橋上逼到橋下,只用了三劍。那人臨死前問他:“你這是什麼劍法?”蕭瑀說:“折光。”

折光。光入此劍,便再無歸途。

子時剛過,他放下名冊,起身更衣。緋袍脫下來,疊得方方正正。官靴換成軟底的黑布快靴。他彎下腰,從床底抽出一隻舊木匣,開啟,裡面是一套玄色夜行衣,疊得妥帖。匣底還襯著一層極薄的油紙,下面壓著那柄鴉青色的劍。蕭瑀將劍取出,用布條慢慢纏住劍柄,動作近乎虔誠。他吹熄了房中的燈,推開門,像一片被夜風從簷上揭下來的黑瓦,無聲無息地落進了無邊夜色裡。

今夜,他要去找一個在陸遙生命中出現過的人。那人不是什麼幫中頭目,也不是江湖好手。他只是一個鐵匠,姓鍾,白河城人。十年前,陸遙第一次到白河時,曾在鍾鐵匠的鋪子裡躲過一場急雨。陸遙不記得了,蕭瑀記得。鍾鐵匠後來搬到了房陵城外的小鎮上,開了間打鐵鋪子。陸遙上個月去城外巡江,路過那鋪子,停下來買了把新火鉗。兩人笑著說了幾句閒話。鍾鐵匠還誇陸遙“比十年前高了好些”。就這麼一句。

蕭瑀今夜要殺的,就是這一個“就這麼一句”。

他出城時沒有走城門。西城牆根有一道極不起眼的暗渠,是他早就探好的。渠中無水,窄得只容一人側身而過。他躬身鑽進,再出來時,人已在城外。月光清明,把四野照得如泡在牛乳中。他壓了壓腰間的劍,朝著城西小鎮的方向疾奔而去。足尖點地時,連最細的草莖都不彎折。

鍾鐵匠的鋪子在小鎮最西頭,三間茅屋,一座火爐。爐膛裡還有餘溫。蕭瑀到時,鍾鐵匠正坐在鋪子外的石階上抽旱菸。夜太靜,他聽見了腳步聲,抬頭看了一眼,見來人面生,又渾身裹在玄色裡,便皺了皺眉,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,粗著嗓子道:“鋪子關了,要打刀明天來。”

蕭瑀沒走。

鍾鐵匠又看了他一眼,似乎覺得不對,手慢慢往門邊去摸那把打鐵用的大錘。蕭瑀沒有給他多一息的時間。暗夜裡白光一閃,鍾鐵匠甚至沒看清他的劍是怎麼出鞘的,便覺小腹一涼,繼而一熱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往地上滑。蕭瑀扶住他,極穩地將他拖進鋪中,用一塊髒布堵住了他的嘴。鍾鐵匠還沒死透,一雙眼睛鼓得老高,裡頭全是驚駭與茫然。他不知道這個俊秀得不像活人的黑衣人是誰,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。

蕭瑀沒有讓他再痛苦。第二劍從頸側挑過,乾淨利落。他把屍體搬到鋪子後頭,用茅草和破布蓋住,又把鋪中打鬥的痕跡一點點處理掉。那本簿子被他從懷中取出,就著爐火翻開,找到“鍾鐵匠”三個字,用指尖從上面極輕極慢地划過去。像在給一個靈魂銷籍。

做完這些,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。

不是因為怕。是興奮。一種從骨髓裡升起的、近乎戰慄的滿足。又少了一個。陸遙認識的人,記得的人,說過話的人,又少了一個。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想。可這念頭像一劑猛藥,灌得他渾身都燒了起來。他靠著牆,慢慢滑坐下來,就坐在鍾鐵匠的屍體旁邊。爐火把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,他抱劍坐在地上,低聲地、幾不可聞地笑了。那笑聲像鐵匠鋪外夜風穿過鐵砧的聲音,冷得沒有人味。

“阿遙……”他對著那團漸熄的爐火輕輕喚了一聲,目光裡全是溫柔的、近乎虔誠的痴迷,“等到所有人都不要你了,你就只有我了。你慢慢地等。我還有很多很多時間。”

他站起來,滅掉爐火,把鋪門掩好。月光照在門檻上,像落了一層薄薄的霜。蕭瑀走出鎮子,沒入夜色。城外的風很大,把他衣襬吹得獵獵作響。他像一柄被風推著的劍,不必回頭,也知道劍尖在指向哪裡。

那個方向,有一座小院,院中有兩棵枇杷樹。樹下埋著一條黑狗的舊骨,也埋著這十年裡他唯一還想活著去見的人。

(第五十四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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