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光》假面(1)

作者:柿恩酥·1個月前

假面

陸遙確實沒有頭緒。

鍾鐵匠的失蹤,是他第五天才知道的。訊息傳到江漕司時,他正和何漢子在城西查訪一個可能與泥鰍失蹤有關的船伕。那船伕支支吾吾,沒問出幾句有用的話。回來路上,何漢子說:“少幫主,這麼查不是辦法。咱們的人像沒頭蒼蠅似的到處撲,兇手卻在暗處看著。敵暗我明,再這麼下去,別說抓人,連人家的衣角都摸不著。”

陸遙沒說話。他坐在馬上,眉頭鎖得極緊,手裡的韁繩被攥出一道道細痕。他知道何漢子說得對。這不是尋常的江湖仇殺。對方下手極有章法,不留痕跡,不留屍體,來去如風。他像一個站在棋盤對面的人,每一子都下得從容,而陸遙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棋子被一顆顆拿走。

“他一定有痕跡。”陸遙低聲道,像在給自己打氣,“這世上,但凡殺過人,就一定有痕跡。只是我們還沒找到。”

回衙門後,陸遙把自己關在房裡,把失蹤者的名冊翻來覆去地看。阿貴、青豆、泥鰍、沈嬸、鍾鐵匠,還有幾個外地的舊交。他拿起筆,想把這些人畫在一張圖上。可怎麼畫都散。他們的住址不同,失蹤時間不同,身份不同,甚至男女老少都有。唯一相同的就是認識他,可這條線太長了,順藤也摸不到根。

正焦躁時,門外有人來報,說蕭同知求見。陸遙揉了揉額角,說請。蕭瑀便進來了,手裡拿著一隻青布包。他把包放在桌上,不緊不慢地開啟。陸遙一看,裡頭是一小疊卷宗,上面蓋著江漕司的印。

“這是……”陸遙抬起頭。

“前日我替你調了近半年來城外各渡口的人員流動冊子。”蕭瑀說,又指了其中幾頁折了角的,“你失蹤的那幾個人,走失之前,附近都有外來的貨船停靠。我讓人核了一遍船主,雖還沒有確鑿證據,但有幾條船很可疑。”

陸遙心頭一熱。他忙翻看那些卷宗。果然,青豆失蹤那晚,城北有兩條外埠的貨船離岸,船上裝的貨卻與申報不符。泥鰍失聯的那條山道,走三十里便有一個野渡口,有人在前一晚見過一艘無人的小舟。鍾鐵匠家門外那條土路上,有新鮮的車輪印,不似本地牛車。一條條,一樁樁,像被一根暗線慢慢串了起來。

“這些……你查了多久?”陸遙抬頭問。

蕭瑀神色溫和:“也沒多久。陸管帶的事,我自然上心。何況這些賊人在我轄下作亂,也折了我江漕司的面子。”他頓了頓,又似無意般加了一句,“陸管帶近日勞累,臉色不大好。”

陸遙搖了搖頭,捏著卷宗的手指因用力而有些發白。他忽然站起來,朝蕭瑀拱了拱手:“蕭大人,這個情,我陸遙記下了。”蕭瑀笑著還了一禮,說:“陸管帶莫要客氣。你我一為漕務,一為地方,本應同氣連枝。”

陸遙看著他,忽然有些恍惚。這個溫文爾雅的蕭大人,和十年前那個會在月下朝他伸出手的人,有些地方太像了。像得他心口微微發疼。可他很快便把那點念頭壓了下去。他不能因為一個名字、一張臉,就亂了方寸。至少現在,蕭瑀在幫他。人家拿出了真東西,他不能總拿舊日的鬼影去套一個活生生的人。

“蕭大人今晚得空嗎?”陸遙說,“我請蕭大人吃飯,算是謝你這幾日的辛勞。”

蕭瑀微微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,隨即笑了:“陸管帶相請,自然有空。”

陸遙沒去什麼大館子,就在江邊找了一家舊人開的魚館。那館子的老闆是他十年前救過的。蕭瑀到時,陸遙已經點好了一桌菜,都是家常味道。蕭瑀坐下來,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。起初還是公務,什麼漕運、什麼盜匪。後來陸遙多喝了幾杯,話便密了。他問蕭瑀北邊的風物,問朝中的事,蕭瑀都答得妥帖。陸遙醉眼微醺,忽然說:“蕭大人說話,和我一個故人很像。”

蕭瑀倒酒的手極穩,酒線如一。他“哦”了一聲,笑問:“不知是怎樣的故人?”

陸遙盯著杯中那層薄薄的酒花,半晌,說:“他死了。”蕭瑀沒接話。陸遙便自嘲地笑了一下,仰頭把酒喝了。酒入喉,辛辣。他抹了把臉,說:“不提了。”

這頓飯吃得還算和樂。散席時,陸遙在魚館門口朝蕭瑀揮手,說改日再請。蕭瑀站在燈影下,目送他離開。夜風送來江水的腥氣,也送來陸遙身上淡淡的酒香。蕭瑀在原地站了很久,直到那抹身影徹底沒入長街盡頭。

他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那指尖方才替陸遙斟過酒,遞過筷子,還碰過他肩頭落的一片柳絮。蕭瑀將指尖放到鼻下,極輕地嗅了嗅。那是陸遙衣料上的味道,混著酒氣,混著夜風,混著十年沒有散盡的、骨血裡的執念。

他輕輕笑了。

“故人。”他低聲重複,像嘗一個極甜的字眼,“他就在你眼前。”

夜色在他身後合攏。那笑沒有聲音,卻比滿街的燈火更亮,亮得讓人心慌。

(第五十五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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