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光》漏船(1)

作者:柿恩酥·1個月前

漏船

失蹤的人越來越多,像一場從江底漫上來的瘟疫,無聲無息地吞著人。

陸遙把江漕司的卷宗快要翻爛了。他帶著人沿漢水查了三天三夜,從房陵查到白河,又從白河折回旬陽。可疑的船隻找到了兩艘,卻都只是尋常的走私貨船,與失蹤案毫無干係。那條被目擊的野渡小舟也尋到了,是下游一個漁夫自家用的,當晚根本沒出過門。蕭瑀給的線索每一條都真真切切,可每一條查到底,都是死路。

陸遙開始懷疑,不是線索錯了,是對方太快了。快得他們剛摸到一點邊,那人已經轉去了下一個方向。就像在江上追一條影子,你追得越急,它散得越快。

這一日,城外又傳了訊息來。城東一個擺渡的老艄公不見了。那老頭在漢水邊撐了大半輩子船,陸遙初到房陵時,曾坐過他的渡船,還多給了兩文錢。老頭硬是不收,說“小兄弟出門在外,省著點花”。後來陸遙常去渡口,每次遠遠見了他都要喊聲“陳伯”。陳伯也總笑呵呵地朝江裡指,說“今日有鯉子”。

陳伯失蹤了。船還在,篙還在,連他平日裝酒的小葫蘆都還在船板上。人沒了。

陸遙聽到這訊息時,正騎在馬上往城外趕。何漢子在旁說:“少幫主,陳伯一個擺渡人,又沒錢,又不惹事。誰會對一個老頭子下手?”陸遙沒應,只夾緊馬腹,鞭子抽得更急。馬跑得口吐白沫,他仍不肯停。到了渡口,天已擦黑。那艘破舊的渡船就係在岸邊,船頭朝著江心,被水浪拍得一晃一晃。陸遙跳下馬,一腳踏上船板。他蹲下來,撿起那個裝酒的小葫蘆,葫蘆上還沾著陳伯平日抽的旱菸味,甜嗆嗆的。陸遙把葫蘆攥在手裡,慢慢站起來。他的影子落在江面上,被水紋扭成一條漆黑的、不斷髮抖的線。

“少幫主。”何漢子低聲喚他。

陸遙忽然把葫蘆往船板上一砸,那葫蘆滾了幾圈,撞在船舷上,裂了。他站在那裡,胸口劇烈起伏,像要把這江風全都吞進肺裡。他知道,那人就是衝他來的。殺的每一個,都是衝著他陸遙。陳伯只是個撐船的。沈嬸只是個賣胭脂的。鍾鐵匠只是個打鐵的。他們本不該死,就因為他們認識了他。認識了一個叫陸遙的人。他曾經以為自己的善意能給那些人帶來一點暖,如今那暖變成了催命符。

“回城。”陸遙的聲音啞得厲害,像從喉嚨裡磨出來的。他轉身下船,腳步發軟。何漢子要扶他,他擺了擺手,自己翻身上馬。馬鞭再響,這次朝著城裡,朝著江漕司,也朝著那個他越來越不敢細想的方向奔去。

他回到江漕司時,天已黑盡。

蕭瑀居然還在。他坐在陸遙的公房裡,就著一盞油燈看公文。陸遙推門而入時,蕭瑀抬起頭。他什麼都沒問,只起身倒了杯溫水,遞到陸遙面前。陸遙接過來,沒喝,只拿兩隻手捧著。那點溫度從杯壁透進掌心,他卻更冷了。

“陳伯。”陸遙說,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,“城東擺渡的陳伯。你應該不認得。可他也……”他說不下去,閉了閉眼。

蕭瑀靜靜地看著他。那目光平靜而剋制,像一層極薄的冰,將什麼東西壓在底下。過了一會兒,他說:“我知道。我今日已讓人去渡口看過了。朝廷那邊……也遞了話。”

“朝廷怎麼說?”陸遙問。

蕭瑀沉默了一瞬,說:“說你無憑無據,不過是一些平民走失。漕司不必大動干戈,以免驚擾商路。”

陸遙笑了。那笑聲很輕,像江風吹過空葫蘆。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。失蹤的都是平民。沒有官身,沒有背景,沒有人在朝裡為他們說話。官府連查都懶得查,若不是陸遙如今有幾分薄面,恐怕連這“不必大動干戈”都不會有。

“蕭大人。”陸遙抬頭看向蕭瑀,眼底有血絲,也有一種將碎未碎的倔強,“你幫幫我。我現在,只能靠你了。”

蕭瑀走到他面前,彎下腰,將那杯陸遙一直沒喝的水又往他手裡推了推。他離得很近,近得陸遙能聞到他衣袍上極淡極淡的瀋水香。蕭瑀說:“我會的。我一直在幫你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低得像在說一件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秘密。陸遙聞言,心口那根緊得快要斷掉的弦,竟奇異地鬆了半分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人面前流露出這樣的疲態。他只知道,這一刻,若沒有蕭瑀,他一個人,真的快撐不下去了。

“謝謝。”陸遙說。這一聲,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,輕得發苦。

蕭瑀微微彎了彎唇。他沒有說“不客氣”,也沒有說“應該的”。他直起身,走到窗前,將半掩的窗推開。夜風灌入,把油燈吹得明滅不定。他望著遠處黑沈沈的江面,緩緩道:“陸管帶不必謝我。我說過,你的事,我自然上心。”

他背對著陸遙。沒有人看見,他唇角那點弧度,在夜色中慢慢擴大。他望著江,像望著一條已經漏了底的船。他知道,水還在往船裡灌。而陸遙正把最後那點求生的希望,一點一點,全遞到他手上。

(第五十六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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