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光》麻木(1)

作者:柿恩酥·1個月前

麻木

陸遙漸漸不再反抗了。

反抗與不反抗,結局都一樣。蕭瑀想做什麼,他阻止不了;蕭瑀不讓他死,他也死不了。與其白費力氣,不如留點體力,應付這一眼望不到頭的日子。他不再抓,不再踹,不再咬,甚至不再出聲。他像一潭死水,蕭瑀丟什麼進來,都只“噗”地一聲,連波紋都懶得泛。蕭瑀也不在意。他要的只是人,不是反應。陸遙的身體還在,熱著,軟著,隨他擺弄。這便夠了。

可陸遙還是給自己留了一個念想。

他發現,蕭瑀想要他主動。不是掙扎,不是被迫,而是真正的、從骨頭裡長出來的“願意”。陸遙給不出,可他能給一個近似的。他學會了在蕭瑀咬他時,不躲,只輕顫;學會了在蕭瑀吻他時,不咬回去,只微張著唇;學會了在蕭瑀耳邊,用那種近乎氣音的聲音,輕輕地叫一聲“蕭瑀哥哥”。這一聲裡沒有愛,沒有恨,只有一個身體對另一個身體的、瀕死的迎合。可蕭瑀聽見了,還是會有剎那的失神,會閉上眼,會把頭埋進他頸窩,像沙漠裡走了三天的人終於聽見了水聲。陸遙便趁這一瞬,提他的“價碼”。“今晚別出去了。”他說。蕭瑀不答,只更狠地要他。陸遙覺得自己像在用自己的肉,一塊一塊地去堵一扇又一扇門。他不知道能堵多久,可他只能這麼幹。因為他做不到眼睜睜看著那些無辜的人,因為多看了他一眼而死。

他的身體因此爛得更快。陸遙察覺到自己越來越不像是自己的。他不再照鏡子了。有回蕭瑀讓人抬進來一面銅鏡,說是宮裡賜的新樣式。陸遙只看了一眼,就把鏡面扣在了桌上。鏡子裡的人太陌生了。蒼白、枯瘦、眼神發空。那不是陸遙。陸遙不會用那樣的姿勢蜷在床上。陸遙不會用那種死水般的目光看人。陸遙不會在被人咬住肩頭時,只輕輕蹙一下眉,連躲都不躲。蕭瑀把他的陸遙吃掉了。剩下的這個,連名字都在風裡散著。蕭瑀倒是比從前更溫柔了。陸遙不鬧,他便不發狠。他甚至會在睡前給陸遙念書,念些北地的遊記,念些舊朝的筆記。陸遙背對著他,偶爾應一聲。那聲音很小,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。蕭瑀便伸手圈住他,將人撈進懷裡,把臉埋在他後頸,深深地吸氣。他說:“這樣最好。你乖乖的,我就不動他們。”陸遙聽了,只覺得心口更空了。蕭瑀是在告訴他,他這副身子,真的能換命。陸遙閉上眼。他想,若自己早已不是自己,那這身皮肉是誰,又有什麼區別。

有一天,陸遙對蕭瑀說:“你別再讓人死在暗處了。”蕭瑀正給他擦頭髮。陸遙的頭髮被水汽洇得半溼,蕭瑀的指頭在髮間不緊不慢地穿。蕭瑀問:“為什麼?”陸遙偏過頭,看著他。他的眼睛像被水洗過的舊墨,黑而淡。他說:“他們死得不明不白,我心裡過不去。你要殺,就當著我面殺。”蕭瑀的手頓了一下。他笑了,笑意像在哄一個說夢話的人。他說:“我不會在你面前殺人。”陸遙問:“你怕我看了更恨你?”蕭瑀沒答。他替陸遙擦乾了髮尾,又拿梳子慢慢梳。梳到打結處,他低下頭,用牙齒輕輕咬開。那動作像野獸在給伴侶理毛。陸遙沒動,只望著那盞燈。他想,你早就把天底下最狠的刀子都當著我面捅了,還差這點血嗎。

日子就這麼一天天挨著。陸遙的身體成了他唯一的武器。他日日盼著,若哪天蕭瑀膩了,煩了,覺得這具不會反抗的肉沒意思了,那他是不是就能被丟下。可蕭瑀半點不膩。他像上了癮的人,從陸遙身上索取,越索越渴,越渴越不肯放手。他甚至會對陸遙笑,說:“你越是這樣,我越覺得你離我近。”陸遙沒說話。他只是閉著眼,像一具被用得溫順的器具。蕭瑀親他的眉心,說:“你是我的。”陸遙在心裡答:我早不是我的了。還談什麼你的。夜色從窗外漫進來,把一切都壓得很低。陸遙在蕭瑀懷裡,像一顆被含在蛇腹裡的石子,正一點一點地、無聲地,被磨掉所有的稜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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