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光》深宅(1)

作者:柿恩酥·1個月前

深宅

這一日,蕭瑀有公務在身,天未亮便出了府。他走前照例來了陸遙床前,替他把被角掖好,又坐在床沿看了他片刻。陸遙閉著眼,像是睡著。蕭瑀的手在他額上停了停,終於起身走了。他走得輕,連門都只帶出極細的一聲。陸遙睜開眼,望著那扇合上的門,半晌,又把眼睛閉上了。

他如今醒得越來越早。有時天還沒亮,他便睜著眼睛看那窗紙從黑變灰。身體裡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往下沈,說不清是病,還是別的。他只是覺得越來越累。這種累和從前巡江巡一整夜不同,是從骨頭裡漫出來的。明明什麼也沒做,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懶。蕭瑀叫過大夫,大夫說是“體虛”,開了些溫補的方子。蕭瑀便每日親自盯著人煎藥,又逼陸遙喝。陸遙不肯,蕭瑀就端了碗坐在他面前,不催,也不勸,只那麼看著。陸遙到底拗不過。藥苦得人反胃,陸遙喝完便不想吃東西。蕭瑀就讓人把飯菜做得極清淡,半碗粥,幾碟小菜,擺得整整齊齊。陸遙吃幾口便放下。蕭瑀又哄:“再吃一口。”陸遙說:“一口就夠。”蕭瑀便嘆氣。那嘆息聲極輕,像風吹過空階。陸遙聽著,心裡什麼也沒有。他連“可憐”這種情緒都懶得再給蕭瑀。

蕭瑀待他,確實越來越好了。陸遙能感覺出來。蕭瑀開始很少弄疼他,即使做那事,也極盡溫柔,像在服侍什麼易碎的物件。他會在陸遙耳邊一遍遍叫“阿遙”,會在他睡著時輕輕給他揉腰,會用極軟的小毛巾給他擦臉。他看陸遙的眼神,像看一團隨時會化在月光裡的雪。陸遙有時會想,這個人到底還記不記得,是誰把他逼成這樣的。大約是忘了。蕭瑀就是這樣的人,他把刀捅進你身體裡,然後捧著你的臉,問你疼不疼。他是真覺得疼。可那刀,也真是他捅的。

這些天,陸遙的身體越來越差。他吃得少,睡得淺,臉色白得發青。蕭瑀急了。這日午後,他不知從哪請來個極老的郎中,鬚髮皆白,顫巍巍地給陸遙把了半炷香的脈。老郎中放下手,面有難色,對蕭瑀說:“這位郎君是積鬱成疾,思慮過重,傷了脾胃。再這麼下去,恐有油盡燈枯之象。”他說得輕,可陸遙聽得清清楚楚。他半靠在軟枕上,沒動。蕭瑀的臉色卻變了。他送走郎中,回到屋裡,在陸遙床邊坐下。陸遙見他這副樣子,竟覺得有些好笑。他說:“你放心。我死不了。你不讓我死,我哪敢死。”

蕭瑀沒說話。他伸手把陸遙的臉捧起來,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他的顴骨。那手是抖的。陸遙頭一回發現,蕭瑀的手也會抖。這人握劍的時候穩如磐石,扣他手腕的時候像鐵鑄,如今卻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。陸遙合上眼,不再看他。他只覺得那點抖,順著蕭瑀的指尖,傳到了他臉上,涼涼的。他說:“我累了。”蕭瑀便把他放回枕上,讓他躺著。陸遙縮在被子下,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薄紙。蕭瑀和衣躺在他身邊,從後頭把他整個人圈進懷裡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傍晚的光從窗外斜照進來,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,像兩截燒焦的、纏在一起的藤。

這一夜,陸遙沒有做噩夢。他夢見自己躺在江邊,水從身下流過。頭頂是很好的天,沒有霧,也沒有煙。他動動手指,能摸到幾顆被太陽曬暖的鵝卵石。有一條小黑狗從遠處跑來,叼著一根青竹。陸遙笑了。他伸手想去接,狗卻越跑越遠。他喊它,它不聽。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。醒來時,天已經黑透。蕭瑀在他身邊,握著他一隻手,眼睛在黑暗裡泛著極亮的光。陸遙動了一下,蕭瑀便說:“做噩夢了?”陸遙說:“沒有。”蕭瑀沒再問。陸遙翻了個身,面向牆壁。他覺得自己的後背上,又落下了那兩道很重很重的、帶著燒灼感的注視。他不回頭。他知道,若回頭,就會看見蕭瑀正用那種“沒有你會死”的表情望著他。他不想看。他怕自己會心軟。怕自己居然真的成了這個人生裡唯一能攥住的東西。他閉上眼,把臉埋進枕裡。外頭起了風,把院中桂花的殘香都吹散了。

房陵城在夜裡格外安靜。這座城已經不像半年前了。街巷冷清,人煙稀薄。那些陸遙認識的、不認識的人,像被這場大霧吃掉了。而他躺在這深宅裡,像一枚被含在嘴裡的核,吐不出,也咽不下。

(第八十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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