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光》條件(1)

作者:柿恩酥·28天前

條件

陸遙的燒退了,人卻像被抽去了一層魂。

他醒來之後,身體虛弱得厲害,連自己坐起來都費勁。蕭瑀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他,喂藥、喂水、擦身、換衣,全是蕭瑀親手做。府裡的下人們看在眼裡,都覺著蕭大人待陸管帶,比待自家骨肉還上心。只有陸遙知道,這份“上心”裡,有多少是情,多少是怕,還有多少,是那個人自己都說不清的、擰成一團的佔有。

蕭瑀瘦了整整一圈,眼睛底下兩團青黑,像被人打了兩拳。他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樣逼陸遙吃飯。每次端了粥來,只放在床邊,說一句“多少吃些”,便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。陸遙一開始還是不肯。可他知道,若他不吃,蕭瑀就不走。這人能坐在床邊看他一個時辰、兩個時辰,像塊生了根的石頭。陸遙不願看他這副樣子,便端起碗,一口一口地喝。粥熬得極細,加了紅棗和山藥,溫溫吞吞地從喉嚨滑下去。陸遙喝著喝著,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,砸在碗裡。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哭。蕭瑀沒有問。他只拿帕子,極輕地給陸遙擦臉。那手很輕,像怕碰碎什麼。陸遙說:“蕭瑀,你現在這個樣子,比咬我的時候更讓我噁心。”蕭瑀的手停了一瞬,又繼續擦。他說:“我知道。”陸遙便不再說了。他連罵他的力氣都省了。

養了五六日,陸遙能在院子裡走幾步了。蕭瑀便命人把後院的石徑重新鋪了一遍,怕他絆倒。陸遙走到那棵桂花樹下時,風一吹,幾片乾透的花瓣落下來,掉在他肩上。他拈起一片,湊到鼻尖聞了聞。已經沒有香氣了。他忽然說:“從前我總覺得,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。只要人活著,總有路走。可現在我知道了,有些地方,人走到了,就是絕路。沒有回來的道。”蕭瑀站在他身後。他應是聽見了,卻像沒聽見。他只走上前,把一件披風搭在陸遙肩上,說:“起風了,回吧。”

陸遙沒回。他轉過身,看著蕭瑀。他的眼睛不像前些日子那樣空,也不像從前那樣亮。那是一種極深的、像是把什麼東西燒完之後剩下的靜。他說:“我不走了。我留在你身邊。但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。”蕭瑀看著他。陸遙說:“從今往後,你若再殺一個無辜的人,我便死在你面前。我會找一個最合適的時候,死得乾乾淨淨,讓你救不回來。你知道我做得出來。”

蕭瑀的瞳孔像被針紮了一下。他站在滿院天光裡,身形繃得筆直。過了好久,他慢慢地點了一下頭。那個動作極輕,像用盡了所有力氣。他說:“我答應你。”陸遙看了他許久,像要把這個承諾的分量,一點一點地壓進蕭瑀眼底。然後他轉過身,慢慢地往屋裡走。蕭瑀跟上去,兩人一前一後。風從桂樹間穿過,聲音簌簌的,像在替他們說著什麼誰也不敢說出口的話。

那天晚上,蕭瑀沒有碰陸遙。他打了熱水,給陸遙洗了腳,又拿乾布仔仔細細地擦乾。陸遙靠在床頭,看他蹲在自己面前。燈影把蕭瑀的輪廓照得柔柔的,像一尊剛入了定了的佛。陸遙說:“蕭瑀,你信不信,總有一天,我會親手殺了你。”蕭瑀頭也沒抬,只把陸遙的腳放回被子裡,說:“信。”他的聲音很淡,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。陸遙又說:“那你為什麼還留我?”蕭瑀抬起頭。他的眼睛在昏黃的燈下顯得極深,像兩個望不見底的井口。他說:“因為只有你有資格殺我。除了你,誰也不行。”

陸遙閉上眼,把頭靠進枕頭裡。他心裡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合上。像一道傷口,結了層極薄極薄的痂。不痛了,卻還觸目。他知道自己不會真的和蕭瑀相安到老。他也知道,蕭瑀心裡,大約也從未信過什麼天長地久。他們像兩條在暗夜裡交匯的河,沒有岸,沒有光。就這樣一路流著。流到哪兒算哪兒。

窗外有蟲鳴,細細的,像在數著誰還醒著的心跳。陸遙慢慢睡著了。蕭瑀就坐在他床邊,一整夜沒閤眼。他守著陸遙的呼吸,像守著一盞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燈。他知道這盞燈,遲早要向他討命。可他願意。他甚至有些盼著那一天。他想,若真能死在陸遙手裡,那大約也算是一種成全。比活在這樣一具越來越冷的軀殼裡,要暖得多。

(第八十二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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