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光》暗涌(1)

作者:柿恩酥·1個月前

暗湧

陸遙的身子一天天好起來,心卻一天天更冷下去。

他不再和蕭瑀鬧。讓他吃他便吃,讓他睡他便睡,讓他出門走動,他便披了衣裳,安安靜靜地在院子裡繞幾圈。像一株被移進精美花盆裡的野草,活著,卻沒了生氣。蕭瑀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,卻不說破。他們之間像達成了某種極脆弱的默契:誰都不提過去,誰都不問將來。只把每一個白天當成劫後餘生,把每一個夜晚當成偷來的。

蕭瑀果然不再殺人了。

至少陸遙再沒聽到過有人失蹤的訊息。府裡的下人們也說,城裡的怪事斷了好些日子,百姓們敢在夜裡點燈了,街口的餛飩攤也重新支了起來。陸遙不知道蕭瑀是不是真的收手了。這人若想瞞他,有太多法子。可至少明面上,風平浪靜。陸遙有時會趴在窗邊,看院牆上那幾只來來去去的野貓。他覺得自己也像它們,看似來去自如,其實離不開這一小片天。他已經被這宅子泡軟了,軟得連恨都使不上勁。

蕭瑀待他,好得越來越像一種病。

夜裡陸遙多咳了兩聲,蕭瑀便不睡,守著他,給他拍背、倒水、加炭。陸遙若冷了,他便把人裹進自己懷裡,用體溫暖他。陸遙若熱了,他便把被子掀開一角,又拿溫溼的帕子給他擦後頸。陸遙說:“你不必這樣。”蕭瑀說:“我想這樣。”陸遙便不說話了。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願反駁蕭瑀。不是不敢,是從心裡覺得沒意思。就像對著一池深水扔石頭,扔再多,也只聽個響。響完就沒了。

這日午後,蕭瑀帶陸遙去城外散心。陸遙沒有拒絕。馬車一路向南,出了城,沿著江邊走了小半個時辰。蕭瑀讓車停在江堤外,扶著陸遙下車。江水闊大,秋陽溫淡,幾隻白鷺從遠處掠過。陸遙站在堤上,風把他的頭髮和衣襬都吹起來。他忽然說:“以前我巡江,常站在這條堤上。何漢子說我太勤,連下雨都來。”他說完,自己先楞了。他許久沒提過何漢子了。蕭瑀沒接話,只從後頭走上前,和他並排站著。江風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堤壩上,拉成兩條淡灰的線。陸遙看著江面,眼神像是被水光浸透了。他說:“我其實不恨你了。”蕭瑀猛地轉頭看他。陸遙沒動,只繼續道:“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。你用那種法子,把我從所有人身邊搶過來。我恨過。恨得每晚都睡不著。可這一個月,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我離不開你。我早就離不開你了。只是我從前不肯承認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輕下去,像風貼著江面,“現在,我認了。”

蕭瑀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了。他站在那裡,臉色發白,眼尾泛紅。他動了動唇,像要說什麼,卻發不出聲音。陸遙偏過頭,看著他。那雙眼睛空而靜,像被洗了太多次的舊瓷。蕭瑀忽然上前一步,把陸遙扯進懷裡,抱得極緊。他像是要把自己揉進陸遙的身體,連骨骼都發出“咯咯”的響。陸遙沒掙扎,只把下巴擱在他肩上。他任由蕭瑀抱著,像由著一場遲來了十年的雨落在自己身上。他不知道自己這話裡有幾分真,幾分假。也許都有。也許都沒有。可這話能讓蕭瑀安心。蕭瑀安心了,就不會再去害人。陸遙想,這買賣,不虧。

“阿遙。”蕭瑀在他耳邊一聲聲喚,像要把這十年的份都補回來。陸遙“嗯”了一聲,說:“回家吧。”蕭瑀鬆開他,用指腹抹了抹他的臉。陸遙沒哭。蕭瑀卻像哭了。他的眼睫是溼的。陸遙伸出手,第一次主動地、極輕地碰了碰蕭瑀的眼角。那溫度燙得他指尖一縮。蕭瑀一把抓住他的手,按在自己臉上。他說:“陸遙,別離開我。”陸遙看著他,說:“好。”

回到府裡,天已經黑了。蕭瑀給陸遙脫了鞋,又張羅著讓人把晚膳熱上。陸遙靠在軟枕上,看他在燈下來回走。他忽然覺得,這個人也老了。眉眼間有了藏不住的倦意,笑起來時,眼角的細紋像乾涸的河床。陸遙說:“你別忙了。過來坐。”蕭瑀便坐到他身邊。兩人並排靠在床頭,誰也不說話。燈花“啪”地爆了一下,滿室都是暖黃的光。陸遙把頭靠進蕭瑀肩窩,像很久很久以前,在破廟的稻草堆上那樣。蕭瑀把手輕輕搭在他腰上,像怕把他驚跑。這一夜,他們就這麼靠著,什麼都沒做。陸遙聽著蕭瑀的心跳。那心跳又穩又沈,像一條流了很遠的河。他知道自己該恨這心跳,該恨這個人的。可此刻,他只想睡過去。在這片被偷來的安寧裡,做一個沒有夢的夢。

(第八十三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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